篮球场周围瞬间变得水泄不通。原本在打球的、聊天的、休息的学生，连同隔壁班被喧嚣引来的好事者们，全都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半场围得严严实实。议论声、猜测声、起哄声嗡嗡作响，像夏日里突然聚集的蜂群。一场普通的体育课单挑，因为主角之一是“程漠”，瞬间变得非同寻常。
程漠，那个家世显赫、行事张扬、多数时候对集体活动兴致缺缺的“程漠”，居然会为了周壮——班里最不起眼、甚至常被调侃的男生——出头，而且是以篮球单挑这种方式？这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就连原本在树荫下休息的老师，也推了推墨镜，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人群的最内圈，自然是以顾辰亦为首的那帮家世相当或巴结着他的男生。顾辰亦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在场上对峙的两人间扫来扫去，那表情，活像是等着看一出精彩好戏。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嘻嘻哈哈，低声议论着什么。
“我去，漠哥来真的？为了周壮那个怂包？”
“谁知道呢，也许是宋明那孙子今天撞枪口上了？”
“啧，篮球单挑……宋明那小子可是校队替补，打球够脏，漠哥能行吗？”
“怕什么，输赢无所谓，关键是这热闹好看啊！”
“就是就是，有好戏看了！”
更外围，是班里的其他同学，表情各异，有兴奋，有好奇，也有担忧。女生们则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目光大多落在程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探究。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靠近铁丝网、光线稍暗的角落，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努力地、有些吃力地透过前面攒动的人头，望向球场中心。是林声晚。
体育课上的骚动太大，她无法再像鸵鸟一样缩在仰卧起坐的垫子上。那巨大的喧嚣，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夹杂着“程漠”和“宋明”名字的喊声，像无形的钩子，将她从自我封闭的角落里拽了出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是担忧，或许是单纯的好奇，或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那个名字牵动的、极细微的涟漪——驱使着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人群，站在了最不起眼、最不引人注意的边缘。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指尖微微发凉。她听到了周围断断续续的议论，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轮廓：似乎是宋明欺负了周壮，说了很难听的话，然后程漠……站了出来，为了周壮，要和宋明用篮球“决斗”，输了的人要道歉。道歉？为了周壮？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丝涟漪微微扩大。程漠？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富家子程漠？会为了周壮……出头？她感到难以置信，甚至荒谬。可眼前的一切，人群的骚动，球场中心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都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场内。透过缝隙，她看到程漠脱掉了校服外套，随手扔在地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少年人流畅而蕴含着力量的肩臂线条。他拍着球，站在三分线外，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漫不经心。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微微垂着眼，看着手中的篮球，那目光专注而沉静，和平时那个懒散、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程漠判若两人。
宋明则站在他对面，弯着腰，张开手臂，摆出标准的防守姿势，表情凶狠，眼神锐利，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两人身高相仿，但宋明看起来更壮实一些，加上校队替补的身份，在旁人看来，气势上似乎更胜一筹。
随着一个充当临时裁判的同学高喊“开始”，并奋力将球抛向空中，场上的空气瞬间被点燃。宋明像猎豹一样猛地窜出，高高跃起，凭借出色的弹跳，手指率先触到篮球，将其猛地拨向程漠身后的半场。他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转身，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狞笑，朝着篮球追去——他要抢断，然后快速上篮，给程漠一个下马威！这符合他一贯的侵略性打法。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第二次触碰到篮球的瞬间，一道黑影比他更快！程漠在宋明指尖触球的刹那，就已经启动。他的启动没有宋明那种充满爆发力的、大开大合的架势，更像是一道蓄势已久的、贴着地面的闪电，步伐不大，频率却快得惊人，后发先至，在宋明之前半步，右手一抄，稳稳地将篮球揽入怀中。
宋明扑了个空，身体因为前冲的惯性踉跄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怎么可能？程漠的反应和启动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没等他调整重心，程漠已经持球转身，面向篮筐。宋明立刻重新扑上来，张开长臂，试图封锁他的突破路线，同时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吼着：“运气不错啊，漠哥！看你这球怎么进！”
程漠恍若未闻，他甚至没有看宋明，目光平静地扫过篮筐，仿佛宋明那极具压迫性的防守只是空气。他没有选择花哨的运球，也没有硬碰硬的突破，只是简单地将球在身侧拍了一下，身体微微向右一晃。宋明下意识地跟着移动重心。就在宋明重心偏移的瞬间，程漠动了！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突然释放，向左前方一个极快、极低幅度的体前变向，球从右手交到左手，同时脚步一错，整个人贴着宋明的身体右侧，像泥鳅一样滑了过去！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哇！”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这变向的幅度并不夸张，但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节奏变化之快，让宋明的防守如同虚设。
过掉宋明，程漠面前已是开阔地。他没有丝毫停顿，两大步跨到篮下，轻轻跃起，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点教科书般优雅的单手上篮。
“唰！”篮球空心入网，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1:0。
场边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我靠！好快！”
“这变向！程漠打球这么厉害？”
“宋明被过了个干净啊！”
“蒙的吧？运气好吧？”
宋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程漠这么轻易地就过掉了！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程漠：“有点东西啊，漠哥！再来！”
程漠没说话，只是平静地走回三分线外，从临时裁判手里接过球。第二个回合开始。
这次宋明不敢再托大，防守更加严密，几乎贴着程漠，不断用手臂干扰，试图用身体对抗来打乱程漠的节奏。然而，程漠的运球稳得可怕，篮球仿佛黏在他手上，无论宋明如何骚扰，都难以断下。几次试探性的胯下、背后运球，看似随意，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宋明的逼抢。
突然，程漠一个急促的in-and-out（内外运球）接犹豫步，肩膀作势向右沉，宋明立刻横移封堵右路。但程漠这只是虚晃，他瞬间收球，衔接了一个幅度不大却极其迅捷的体前变向，球从右手拉到左手，同时左脚为轴，一个干净利落的后转身，直接将宋明甩在了身后！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舞蹈。
再次面对空篮，程漠甚至没有上篮，而是在罚球线内一步，轻轻跃起，手腕柔和一抖。
“唰！”又是一个空心。
2:0。
“漂亮！”
“这脚步！这节奏！”
“我的天，程漠打球这么有节奏感？”
宋明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了一丝惊疑不定。不对劲！程漠这技术，这节奏感，这对抗下的从容，绝不是什么“平时玩玩”的水平！这分明是……高手的游刃有余！
第三个球，宋明使出了小动作，在程漠起跳时，隐蔽地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腰。程漠身体在空中微微一滞，但核心力量极稳，依旧凭借柔和的手感，将球擦板打进。3:0。进球后，他淡淡地瞥了宋明一眼，那眼神冰冷，让宋明心底一寒。
第四个球，程漠似乎厌倦了突破。他在三分线外一步接球，宋明立刻扑上来，但距离稍远。程漠没有任何假动作，接球、屈膝、起跳、出手，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优美的弧线。
“不是吧？三分？”有人惊呼。
“砰——唰！”打板三分！空心入网！4:0。
“我操！这都行？！”
“这手感……”
第五个球，宋明已经有些心态失衡，防守动作越来越大，几乎是在缠斗。程漠运球背身，靠住宋明，感受着他的发力。然后，在宋明又一次发力顶撞的瞬间，程漠顺势一个灵巧的撤步翻身跳投，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篮球再次稳稳命中。5:0。
“后仰跳投？！这他妈是程漠？”
“这腰腹力量……”
场边的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初看热闹的心态早已被震惊取代。顾辰亦脸上的玩味笑容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和凝重。他盯着场上那个动作简洁高效、几乎不带任何多余动作的身影，眼神闪烁。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打球纯属娱乐、偶尔炫技的程漠。这动作，这意识，这举重若轻的掌控力……简直像个身经百战的老手！
林声晚站在人群外围，指尖不知不觉地掐进了掌心。她看不懂太多的篮球技巧，但她能看出场上的形势。那个平日里散漫不羁、甚至带着点戾气的程漠，此刻在球场上，像换了一个人。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沓和花哨，每一次运球，每一次变向，每一次投篮，都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的、令人心悸的效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宋明那种咬牙切齿的凶狠，也没有进球后的狂喜，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场关乎“道歉”的赌局，而只是一次简单的练习。
这种平静，和他干脆利落、近乎碾压的动作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极具冲击力的反差。阳光落在他沁出汗珠的额发和专注的侧脸上，竟然……有些晃眼。林声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种陌生的、复杂的情绪，悄悄爬上心头。是惊讶？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撼？
场上，比分还在继续拉大。
第六个球，程漠用一个逼真的投篮假动作点飞了急躁的宋明，轻松突破上篮得手。6:0。
第七个球，他甚至在宋明严防死守下，用一记写意的、带着后仰的漂移跳投将球送进篮筐。7:0。
第八个球，宋明已经近乎疯狂，扑抢动作完全变形。程漠只是一个简单的背后运球接换手上篮，就将他过得干干净净。8:0。
第九个球，程漠甚至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再次干拔跳投。
“还来？！”
“这么远？！”
篮球再次应声入网！9:0！
“疯了……程漠今天吃错药了？”
“这他妈是职业水准吧？！”
“宋明被打爆了……”
场边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碾压式的局面震住了。宋明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他的背心，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嚣张，只剩下惨白、不敢置信和深深的屈辱。9:0！而且还是十个球的局！他连一球都没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程漠拿着球，走回发球点。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聊？他看向宋明，抬了抬下巴，示意最后一个球。
宋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程漠，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恐惧。他知道，最后一个球，无论进不进，他都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但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他咬紧牙关，嘶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扑了上来，防守动作近乎野蛮。
程漠眼中寒光一闪。他没有再选择技巧性的过人，而是迎着宋明的冲撞，运球强突！两人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宋明试图用力量将程漠挤开，但程漠的核心力量远超他的想象，对抗之下，程漠只是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靠着宋明，强行起跳！
不是上篮，而是……扣篮？！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程漠凭借着出色的弹跳和强大的腰腹力量，隔着拼死起跳封盖、却因为力竭而跳不高的宋明，单手将球狠狠砸进了篮筐！
“哐当！”篮筐发出痛苦的呻吟。
10:0！完封！隔扣绝杀！
球进，哨响（如果有哨的话）。全场死寂。
程漠松开抓着篮筐的手，轻盈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宋明。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道歉。”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宋明瘫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哆嗦着，看着程漠，又看看周围鸦雀无声、目光各异的人群，最后，视线落向远处树荫下，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正呆呆望着这边的、瑟缩的周壮。
巨大的屈辱和失败感淹没了他。他想吼，想骂，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但程漠刚才在球场上展现出的、那种压倒性的、冷酷的实力，以及此刻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像一座冰山，将他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冻结了。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宋明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同样不知所措、脸色发白的周壮面前。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对、对不起……周壮，我、我错了……”
说完，他再也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猛地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球场，背影狼狈不堪。
“喔——！”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吹了声口哨，紧接着，掌声、口哨声、起哄声轰然响起。人群沸腾了。这场面，太戏剧性了！程漠居然为了周壮，用如此碾压的方式，完爆了不可一世的体育委员宋明，还逼得他当众道歉！
程漠对周围的喧嚣恍若未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走到场边，拿起那瓶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没入衣领。
顾辰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的笑容：“行啊漠哥，深藏不露啊今天？够狠。”
程漠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抹了把下巴上的汗。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息。不少人都用一种全新的、夹杂着惊讶、好奇甚至敬畏的目光打量着程漠。今天这场球，彻底颠覆了程漠在很多人心中“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的标签。
林声晚还站在人群外围，刚才那一幕对她造成的冲击太大了。那个在球场上冷静、强大、甚至带着点冷酷的程漠，和她记忆中、以及这几天接触中那个别扭、带着点笨拙、却又执着地靠近她的“程漠”，重叠在一起，产生了奇异的割裂感，却又诡异地融合了。她看到他走向场边喝水，看到他平静地接受着顾辰亦的拍肩，看到周围人投去的目光……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震惊于他展现出的、截然不同的一面，困惑于他为何要为了周壮做到如此地步，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目睹“欺凌者”被当众惩治而产生的、隐秘的快意？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茫然。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她看到周壮，那个一直瑟缩在树荫下的男生，红着眼眶，局促不安地挪到了程漠面前。周壮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是不停地鞠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程漠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周壮鞠完第三个躬，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林声晚离得不远，勉强能听到：
“行了。以后硬气点。没人能一直帮你。”
周壮拼命点头，哽咽着，语无伦次：“谢、谢谢漠哥……谢谢……我、我……”
程漠没再听他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周壮又鞠了一躬，才抹着眼泪，匆匆跑开了。
程漠转过身，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人群。林声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低头躲开，但程漠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就像掠过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观众。他拿起外套和水，转身，朝着操场另一侧的出口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碾压胜利，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阳光将他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声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掌心被自己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记，心跳依旧有些紊乱。球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她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却再也无法平复的涟漪。
那个她一直以为的、嚣张跋扈、难以接近的“程漠”，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