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喧闹声并未因程漠的离场而立刻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男生们围着顾辰亦,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那场惊掉下巴的碾压式单挑,惊叹、质疑、揣测,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女生们则三五成群,望向程漠离开方向的背影,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好奇、兴奋和一些更复杂的闪动。只有几个平日和宋明走得近的男生,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嘟囔着,但谁也不敢大声。
顾辰亦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在程漠背影消失后淡了下去,他朝几个还围着他、兴奋地想要“复盘”刚才精彩进球的跟班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迈着步子,走到了还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大口喘着粗气的宋明跟前。
几个跟班互相看了看,很识趣地散开了些,但都没走远,支棱着耳朵等着看热闹。
“行啊,宋明,”顾辰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插在兜里,语气带着一贯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讽,“长本事了,嗯?打球就打球,还学会上手了?”
宋明抬起头,脸上汗水混着尘土,眼睛通红,既是不甘,又是后怕,还有被顾辰亦当众点破的难堪。他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辩解,但看到顾辰亦那双似笑非笑、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恨恨地、飞快地扫了一眼程漠离去的方向。
“技不如人,就别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花样。”顾辰亦蹲下身,凑近了些,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俩能听清,脸上那点假笑也消失了,眼神变得有点冷,“这次是撞铁板上了,认栽,不丢人。再有下次,手不干净,可就不止是输球这么简单了。懂么?”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明晃晃的警告意味。
宋明身体一僵,脸更白了,他当然知道顾辰亦的意思。程漠他惹不起,顾辰亦也一样,而且顾辰亦这人,看着嘻嘻哈哈,下手可从来不软。他猛地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知、知道了,顾少……”
顾辰亦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瞥他一眼:“知道就好。今天这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懂?”
周围几个跟班立刻会意,连忙点头。宋明也闷声不吭地点了头。
顾辰亦这才转身,朝程漠离开的方向走去,几个跟班连忙跟上。
“啧啧,顾哥,漠哥今天也太猛了吧?我滴个乖乖,那后仰,那扣篮,简直帅炸了!平时也没见他这么厉害啊?”一个跟班凑上来,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就是就是,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顾哥,你们是不是偷偷找高人特训去了?”另一个也附和。
顾辰亦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程漠正靠在那里喝水,额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角,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单挑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可以啊漠哥,”顾辰亦走过去,学着程漠的样子靠在对面的树干上,掏出根烟,却没点,只是在指间把玩,眯着眼睛打量着程漠,“深藏不露啊今天,下手够狠的,一点面子不给宋明留。”
程漠拧上瓶盖,随手将空了一半的水瓶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准确入筐。他没看顾辰亦,目光落在远处跑道上正在做热身运动、准备下一组800米测试的学生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他自找的。”
顾辰亦轻笑一声,没接这话茬,反而话锋一转,眼神探究地看过来:“不过说真的,漠哥,你这球技……什么时候偷偷练的?我可记得上学期体育课,你打个半场都还时不时脱手呢。怎么着,闭关修炼去了?还是找了什么世外高人点拨?”
他这话带着玩笑的口吻,但眼睛里的探究却认真了几分。他了解程漠,以前两人打球也算有来有回,但今天的程漠,那运球、节奏、投篮选择和出手自信,跟以前判若两人。那不是“进步了”能解释的,那更像是……一种早已融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冷静、高效、充满掌控力。
程漠终于收回目光,瞥了顾辰亦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带了点懒洋洋的、属于“程漠”的调子:“练个屁。最近看NBA集锦看多了,学了几手,手痒试试。谁知道那小子这么不经打。”
“看集锦就能看出这水平?你逗我呢?”顾辰亦显然不信,但他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行,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他拖长了调子,目光转向跑道那边,意有所指,“你今天这英雄救美,不,英雄救‘壮’,算是把风头出尽了。啧,周壮那小子,这会儿估计恨不得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程漠没理他语气里的调侃,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跑道。体育老师正吹着哨子,让下一组女生集合。他在那些穿着统一运动服、高矮胖瘦不一的身影中,轻易就锁定了那个最纤瘦、也最不起眼的一个。她正站在队伍最边上,低着头,默默整理着自己的鞋带,动作有些迟缓,似乎不太情愿。
是林声晚。最后一组800米测试,有她。
顾辰亦注意到程漠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故意压低声音,带着揶揄:“怎么,漠哥,准备下一场英雄救美,去当个护花使者?”
程漠收回目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点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懒散:“滚蛋。少在这胡说八道。”
“我胡说?”顾辰亦挑了挑眉,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点到即止,知道程漠既然不想说,问再多也没用,反而徒增猜疑。但他心里那点疑惑,却是实打实地种下了。程漠今天,从为了周壮出头,到球场上的表现,甚至刚才那个敷衍至极的解释,处处都透着古怪。这不像他认识的程漠,或者说,不像他印象中那个对什么都漫不经心、懒得计较的程漠。
“行,不说了。”顾辰亦站直身体,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程漠挥挥手,“我先撤了,还有点事。你自己在这儿……”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又瞄了一眼跑道,“慢慢看。”
说完,他带着几个一步三回头的跟班,晃晃悠悠地走了。
程漠没理会他的离开,依旧靠在树干上,目光重新落回跑道。那边,体育老师已经吹响了预备哨,最后一组女生陆陆续续站上了起跑线。林声晚站在最靠外侧的跑道,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运动服的衣角,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一些,嘴唇抿得发白。
周围的女生大多也在紧张地调整呼吸、原地小跳,但比起林声晚那种几乎要僵住的紧绷,她们显得放松许多。有几个女生甚至在说笑,目光时不时瞟向树荫下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然后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程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