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6:35

“各就位——预备——跑!”

发令枪(其实是哨子)响起,起跑线上的女生们立刻冲了出去。林声晚的起跑明显慢了半拍,而且动作僵硬,脚步虚浮(长期的营养不良)。她几乎是立刻就被甩到了队伍的最后一位。但她咬着牙,努力迈着步子,跟在大部队后面,瘦小的身影在跑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程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她从一开始的勉强跟随,到一圈之后呼吸明显开始急促,脚步越来越沉,和前面队伍的差距也越拉越大。她跑得很吃力,脸颊因为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依旧惨白。好几次,程漠看到她身体晃了晃,似乎要摔倒,但她又立刻稳住,用手按着腹部,继续向前挪动。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一缕缕贴在脸上,运动服也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更显得她瘦骨伶仃。

周围围观的学生不少,有本班的,也有其他班的。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领先的几名女生身上,为她们加油打气。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跑在最后、已经落后大半圈、摇摇欲坠的林声晚。偶尔有目光扫过,也只是带着一丝不耐烦或漠然,似乎在嫌她跑得太慢,耽误了时间。

体育老师站在终点线附近,掐着秒表,皱着眉头看着落后的林声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顾辰亦走之前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英雄救美”?程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弧度。他现在冲上去,才真的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他能做的,只能是看着,用这双跨越了千年轮回的眼睛,看着她在阳光下踉跄,看着她咬着牙坚持,看着她被汗水模糊了侧脸,看着她像个孤独的战士,在属于自己的、无人喝彩的战场上,与体能的极限和内心的恐惧搏斗。

第二圈过半,林声晚的呼吸已经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她的速度更慢了,几乎是拖着脚步在走,但依然没有停下来。终点线遥遥在望,领先的女生已经冲过,在欢呼声中互相搀扶着走向场边。

跑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孤零零地、缓慢地挪动。阳光很烈,将她的影子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圈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

有几个还没离开的女生,靠在终点线附近的栏杆上,一边喝水,一边朝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鄙夷。

“看,又最后一个。”

“跑这么慢,真不知道来干什么。”

“就是,拖全班后腿。”

“看她那样子,跟要死了一样,真够丢人的。”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跑道附近,足够清晰。

程漠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插在裤兜里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艰难前行的身影上,深不见底。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与生理上的痛苦混合在一起,让她只想立刻倒下,蜷缩进地缝里去。但她不敢停。她知道,停下会更难堪。只有跑完,只有跨过那条线,才能结束这一切。

终点线在视野里晃动,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她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向前冲去。脚下一软,身体失去平衡,她狠狠地扑倒在地上,粗糙的塑胶跑道蹭过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但惯性带着她,又向前滑了一段,狼狈地、勉强地,撞过了那条白色的终点线。

“行了,到了,慢着点!”体育老师不耐烦的声音响起,随即是秒表按下、在本子上记分的沙沙声。

林声晚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手肘和膝盖传来尖锐的、持续的疼痛。她能感觉到皮肤被蹭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粘在粗糙的运动裤上。周围似乎有目光投来,但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些目光里的内容——是漠然,是不耐烦,还是嘲讽?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软得使不上力气。最后还是体育老师皱着眉头走过来,不冷不热地伸出手拉了她一把:“行了行了,快去边上缓缓,让开道!”

她低着头,不敢看老师,更不敢看周围,拖着还在发抖的腿,几乎是挪着,离开了终点线区域。周围的声音,女生们三五成群互相搀扶、嬉笑着走向看台的声音,老师吹哨集合下一组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脸颊滚烫,不只是因为剧烈的运动和缺氧,更是因为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和难堪。

终点线旁不远处就是看台,有同学坐在那里休息、喝水。但林声晚不敢过去。她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只想找个最黑暗、最隐蔽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她低着头,忍着膝盖和手肘的刺痛,拖着沉重的脚步,凭着本能,绕过教学楼,朝着人烟稀少、堆放着杂物的旧体育器材室后面走去。

那里常年锁着门,堆着破损的垫子、生锈的球架,少有人来。墙角有几棵半死不活的矮冬青,勉强能遮挡一点视线。她找到一处还算干净、背阴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慢慢滑坐下来,把自己蜷缩起来,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肺部像被撕裂般疼痛,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在汗水刺激下,一跳一跳地疼。但都比不上心里的那种感觉——那是一种冰冷的、湿漉漉的、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羞耻和无力。八百米,简单的体能测试,可对她这样长期营养不良、缺乏锻炼、又因为自卑而总是紧张僵硬的身体来说,不啻于一场酷刑。而最后的摔倒,更是将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强撑起来的自尊,也摔得粉碎。

她想哭,但眼睛里干涩得发疼,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处不在的、让她无所适从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住,但膝盖和手肘的疼痛却更加鲜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边缘沾染着灰土和暗红色的血迹。手肘的擦伤更严重些,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灰尘,脏污一片。很疼,但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校服破了,要补,要花钱。又要花妈妈的钱了……这个念头让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又揪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疼,想把沾了灰尘的校服袖子往上卷一卷,看看伤口到底有多严重。就在这时——

“喂。”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她前方响起,很近,吓了她一跳。她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是程漠。

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器材室那边,正好挡住了大部分从操场方向可能投来的视线。阳光从他身后斜照下来,给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光晕,却让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那股强烈的、存在感十足的气息,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所在的这个阴暗角落,与外面喧嚣的世界隔离开来。

林声晚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和巨大的难堪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到了?看到了她摔倒的狼狈样子?看到了她躲在这里偷偷哭泣(虽然没有眼泪)?看到了她磨破的裤子和受伤的胳膊?

她想立刻站起来,逃开,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想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可脖子僵硬得无法动弹。她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仰着头,像一只被天敌捕获的小兽,睁大了眼睛,惊恐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她预想中的嘲讽、戏谑或者怜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那水太深,太沉,让她看不透,反而更加心慌。

然后,他动了。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是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金属盒子,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他用拇指熟练地顶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个……一个卡通创可贴。

粉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和程漠那身冷冽的、带着疏离感的气质,以及此刻的场景,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程漠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图案,拿着创可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有点嫌弃,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他拿着那个粉蓝小熊创可贴,没有递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就那么拿着,看着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器材室后面的角落里,静得只能听到远处操场上模糊的哨声和喧哗,以及林声晚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膝盖和手肘的疼痛似乎都暂时忘记了,她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程漠手上那个小小的、粉蓝色的创可贴上,和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

他……是来送这个的?

为什么?

他……看到了她受伤?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是跟着她来的吗?

无数个问号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炸开,让她更加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继续用那双惊恐的、还带着未散水汽(尽管没有眼泪)的眼睛,看着他。

程漠等了几秒,见她还是那副吓傻了的、毫无反应的样子,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太轻,轻得像一阵微风拂过,几乎无法捕捉。然后,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距离的拉近,让林声晚几乎要窒息。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像雨后苔藓一样的凛冽味道。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粗糙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地面。

程漠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不再那么居高临下,压迫感稍稍减轻,但距离更近了。他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手肘那道触目惊心的擦伤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她磨破的膝盖。然后,他伸出了拿着创可贴的手,却不是递给她,而是……撕开了包装。

“抬手。”他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没什么情绪的调子,但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声晚僵住了,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抬手?抬哪只手?他要做什么?

“右手,胳膊。”程漠似乎看出了她的呆滞,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磨蹭”。

林声晚的大脑一片混沌,身体却先于意识,在那种巨大的压迫感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受伤的右臂,但肘部还是弯曲的,不敢完全伸直。

程漠没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并不柔软,甚至带着薄茧,很稳,很有力。林声晚被他手指的温度惊得哆嗦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他稳稳握住,动弹不得。

他握得很轻,只用了刚好能固定住她手腕的力度,不会弄疼她。然后,他用指尖,很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与她此刻狼狈伤口截然相反的轻柔,拂开了她手肘处沾了灰尘和血迹的、破了个小口的校服袖子。这个动作让林声晚浑身一颤,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呼吸时拂过她皮肤的、极淡的热气。

程漠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伤口上,眉头微微蹙着。他拿着创可贴,小心地撕掉另一面的保护膜,然后,对着伤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位置不太对,停住了。

...

程漠已经将创可贴贴在了伤口上。粉蓝色的小熊图案覆盖了那片狰狞的擦伤,边缘按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然后,他松开了握着林声晚手腕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膝盖自己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点“任务完成”后的随意,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奇异的温柔和专注,只是她的错觉。他从那个精致的金属盒子里,又拿出一个创可贴,递到她面前——这次图案正常多了,是普通的肉色。

林声晚还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慌的恍惚中,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程漠递过来的创可贴,又看看他面无表情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拿着。”程漠见她没反应,直接把创可贴塞进她没受伤的左手里。他的指尖再次拂过她的手心,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让林声晚又是一哆嗦,终于回过神来。

然后,程漠没再看她,也没再说一个字,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转身,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出了这个阴暗的角落,身影很快消失在器材室的拐角。只留下那个冰冷的银色创可贴盒子,还放在她身边的地面上,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器材室后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喧闹,和她自己依旧剧烈的心跳声。林声晚呆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肘上那个粉蓝色的小熊创可贴,又看看左手心里那个肉色的、还带着程漠指尖微凉触感的创可贴,再抬头看看他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脸颊上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烫,几乎要将她灼伤。手肘被创可贴覆盖的地方,传来一种奇怪的、麻痒的感觉,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膝盖的疼痛依然清晰,但比起刚才,似乎又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为什么?

他看到了她摔倒,看到了她躲在这里,看到了她的狼狈和伤口。他走过来,没说话,蹲下来,帮她贴了创可贴,然后走了。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安慰,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算什么?同情?怜悯?还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富家少爷的“游戏”?

林声晚想不明白。她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心也跳得厉害,比刚才跑完八百米还要乱,还要快。她慢慢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臂弯,这一次,不是因为羞耻和难堪,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慌乱和无措。

阳光透过稀疏的冬青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也落在那个冰冷的银色创可贴盒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芒。粉蓝色的小熊,憨憨地对着她笑,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程漠走出了器材室后的阴影,重新站在阳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插在裤兜里的手,却无意识地、用力地捻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皮肤微凉、却带着剧烈心跳震颤的触感,以及……那瞬间重叠的、来自遥远时空的幻影。

他抬起头,眯眼看着刺眼的太阳,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轮回的残影,在这一刻,以如此具体而突兀的方式,击中了他。

他只知道,粉蓝色小熊创可贴,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在药店那个琳琅满目的货架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最终选中的。店员当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疑惑。

现在看来,也许是对的。

虽然笨拙,虽然突兀。

但至少,伤口,被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