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器材室那片荫蔽的角落,午后的阳光重新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操场上,最后一组女生的八百米测试也刚刚结束,零星几个人在跑道边缘拉伸、喝水,体育老师正在吹哨集合,准备做最后的总结和收尾。喧闹声、哨声、说笑声,混合着塑胶跑道被烈日炙烤后特有的气味,一同涌来,重新将程漠包围。
他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那些声音、景象都变得模糊而遥远。耳边还残留着她压抑的、急促的喘息,和皮肤相触时,那细微的、颤抖的凉意。眼前还晃动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看着他,满是惊恐和无措。还有,膝盖上那个被磨破的洞,边缘带着暗红的血痂,以及手肘上,那道被他用粉蓝色小熊创可贴小心翼翼盖住的、渗着血珠的擦伤。
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慢慢地、钝钝地收紧,闷闷地疼。那疼痛并不剧烈,却无比清晰,丝丝缕缕,缠绕进每一次呼吸。是心疼吗?或许是吧。但比心疼更深的,是一种无力感,一种混杂着千年追寻终于近在咫尺、却又碍于身份、碍于现实、碍于她的恐惧和自我保护,而不得不小心克制、步步为营的焦灼与无奈。他只能看着她在跑道上踉跄,看着她摔倒,看着她缩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然后,用这种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方式,递上一枚创可贴。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撕开创可贴包装时,塑料纸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脆响。粉蓝色的小熊,真是……够扎眼的。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更羞耻。但他当时站在药店货架前,视线扫过那些中规中矩的肉色、肤色,最后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这个。或许潜意识里,觉得那点笨拙的可爱,能稍微中和一下此刻的狼狈和难堪?
他停下脚步,站在器材室与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被阳光晒得眯起了眼。体育老师已经开始集合队伍,零零散散的学生正拖着疲惫的身体往集合点走去。林声晚……她还在器材室后面。她现在能站起来了吗?膝盖和手肘的伤口,能支撑她走回教室吗?从器材室到教学楼,要穿过半个操场,再爬上三层楼梯。以她现在的状态,还有刚才那副几乎要晕倒的虚弱样子……
万一,她站起来的时候又腿软了呢?
万一,伤口疼得走不动路,一个人落在最后,更引人注目了呢?
万一……
无数个“万一”像细密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那股刚刚因为递出创可贴而稍感安慰的无力感,重新翻涌上来,甚至更甚。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猛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了回去。脚步比刚才出来时更快,更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回去。无论如何,不能。
重新绕到器材室后面,那片背阴的角落。林声晚果然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他离开时的姿势,蜷缩着,头埋在臂弯里,像个被遗弃的、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动物。阳光透过稀疏的冬青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那些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却驱不散她周身那层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孤寂和狼狈。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他看到了,虽然只有浅浅的印记),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看到去而复返的程漠,她眼中刚刚因为他的离开而稍稍平复的惊慌,瞬间又卷土重来,甚至比刚才更甚。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那墙壁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能走吗?”程漠在她面前站定,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着眼看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被刻意压制的急促。
林声晚愣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她看看程漠,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膝盖和手肘的伤口还在疼,尤其是膝盖,刚才试图动了一下,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站起来?走回去?她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更让她恐惧的,是这个去而复返、此刻站在她面前、带来无形压迫感的程漠。他要干什么?
见她没反应,只是低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程漠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当然看到了她膝盖上那个刺眼的破洞,看到了她因为疼痛而蹙起的眉头。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诱哄的意味:“体育课快下课了,集合了。你一个人,能走回去?”
林声晚的身体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眼泪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忍住。她当然走不回去,膝盖疼得钻心,浑身也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可她更害怕被他搀扶,被他触碰,被他……看到更多狼狈的样子。
“那就站起来。”程漠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他朝她伸出手,手掌摊开,停在半空。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此刻却沾了点灰尘,大概是刚才扶墙或者捡东西蹭到的。“我扶你。”
扶你。
这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声晚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激起更大的波澜。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伸出的手,慌乱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蚊蚱:“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可以?”程漠挑眉,目光扫过她膝盖上那个破洞,和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脚踝,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换了一种更……欠揍的语气,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弧度,“林声晚同学,你确定你是想自己爬回去,然后让全班同学,包括老段,都看到你……嗯,这副英勇负伤、匍匐前进的造型?”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她沾满灰尘、磨破的膝盖和手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悠悠地,用那种带着点懒洋洋的、属于“程漠”的、玩世不恭的调子,补了一句:“还是说……你想让我抱你回去?”
“轰——!”
林声晚的脸,瞬间爆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连眼睛都因为震惊和羞耻而瞪得圆圆的,泪水都忘了流。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抱、抱她回去?!他、他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看着她这副像是被雷劈中、羞愤欲死的表情,程漠心里那点因为担忧和无力而升起的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果然,对付她这种极度害羞、习惯性退缩的性格,有时候,用点“程漠”式的、无赖的、带着点玩笑性质的“威胁”,反而比一本正经的“帮助”更有效。至少,能让她暂时忘了害怕和难堪,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比如羞愤——所占据。
“看来是不想。”程漠耸耸肩,收回了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插回裤兜,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他退后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了点“勉为其难”的意味,“那行吧,扶你。二选一,没得商量。快点,要下课了,再磨蹭,真让人看见了。”
最后那句话,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带着点“提醒”和“威胁”的双重意味。
林声晚被他这一连串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和话语弄得晕头转向,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羞耻、害怕、难堪、无措,还有膝盖上阵阵传来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程漠就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她知道,他说到做到。如果她再拒绝,他可能真的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我、我……”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几道狼狈的泪痕。她慌乱地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脏。
程漠看着她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不是那种精致的、带着香味的纸巾,就是最普通的、便利店买的便携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擦擦。丑死了。”他别开脸,语气有点硬邦邦的,但递纸巾的动作却很稳。
林声晚抽噎着,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抹。冰凉的纸巾触碰到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她知道,自己没得选了。要么被他扶回去,要么……她不敢想那个“抱”字。
最终,在程漠平静(在她看来是压迫)的注视下,在即将下课的紧迫感驱使下,在膝盖疼痛的折磨下,她屈服了。她极其缓慢地,用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又摔倒。
一只手臂及时地、稳稳地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和力量。那温度并不滚烫,甚至带着点微凉,却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别动。”程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扶着她胳膊的手微微用力,支撑着她大部分重量,另一只手则虚虚地环在她身侧,防止她再次摔倒。“慢点,先站稳。”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很稳,很有力。林声晚靠在他身上(尽管只是手臂的支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汗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她的脸烧得厉害,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能走吗?”程漠又问,声音近在咫尺。
林声晚轻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可怜。膝盖还是很疼,但勉强能支撑。
“那就走。”程漠没再多说什么,扶着她,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操场出口,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这段路并不长,但对林声晚而言,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不仅是膝盖的疼痛,更是心理上巨大的煎熬。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能听到远处集合点传来的、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声音,能感觉到程漠扶在她胳膊上的、稳定而灼热的手掌温度。她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虾,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程漠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伐,尽量不让她感到吃力。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仿佛只是扶着一个普通同学,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手臂上传来的、她身体微微的颤抖,和那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重量,让他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他多想直接把她抱起来,大步走回去,让她少受点罪。但他不能。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强行介入她的狼狈,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