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7:08

“看路。”经过一个台阶时,程漠低声提醒了一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上托了一下。

林声晚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依旧不敢抬头。

终于,教学楼近在眼前。爬上三层楼梯的过程,对膝盖受伤的林声晚来说,更是酷刑。每一步抬起、落下,都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程漠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几乎承担了她大半的重量,让她得以勉强支撑。

当他们终于走到高三(一)班教室门口时,下课铃声恰好响起。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桌椅移动的喧哗、收拾书包的嘈杂、以及迫不及待冲出教室的脚步声。然而,当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学生,看到门口相携(或者说,程漠扶着林声晚)而来的两人时,脚步猛地刹住,嘴巴张成了“O”型。

喧闹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是更多涌到门口、准备离开的学生。他们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门外,那个足以载入班级史册(如果他们班有史册的话)的画面——

程漠,那个平时眼高于顶、对谁都不假辞色、传闻中嚣张跋扈的富二代程漠,正微微侧着身,一只手稳稳地扶着林声晚——那个班里最沉默、最不起眼、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林声晚——的胳膊。而林声晚,则低着头,脸颊绯红(一部分是羞的,一部分是疼的),眼眶也红红的,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上面贴着……一个粉蓝色的、带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手肘上似乎也贴了一个。她整个人几乎半靠在程漠身上,身体僵硬,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而程漠,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仿佛扶着林声晚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只有细心的人(比如顾辰亦,他正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露出了然又玩味的笑容)才能注意到,他扶着她胳膊的手,用力很稳,手臂的肌肉线条微微绷紧,显示出一种不经意的保护姿态。

死一般的寂静,在教室门口蔓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一幕。震惊、疑惑、好奇、探究、了然、不屑、羡慕、嫉妒……种种复杂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两人身上。

林声晚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直接晕过去算了。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胳膊,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注视。

“别动。”程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扶着她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阻止了她后退的动作。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程漠就这样扶着浑身僵硬的林声晚,以一种近乎“挟持”的姿态,一步一步,走进了鸦雀无声的教室。他目不斜视,径直朝着他们座位那一排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所有人都自觉地后退,目光追随着他们,教室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直到程漠扶着林声晚,走到她的座位旁,让她慢慢坐下,整个过程,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桌椅被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和林声晚因为紧张和疼痛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程漠松开了手,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里那些石化的同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什么看?没见过同学崴脚?”

崴脚?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林声晚膝盖上那个明显的、带着小熊创可贴的破洞上。崴脚能崴到膝盖破皮?还贴这么……少女心的创可贴?

但没人敢质疑。程漠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或低头收拾书包,或假装和同桌说话,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教室后排那个角落。

程漠没再理会那些目光,他从自己桌肚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轻轻放在林声晚桌上,又拿出一包刚才用剩下的纸巾,放在水瓶旁边。整个过程,他都没看林声晚,也没说一句话。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走到自己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摊在桌上,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周围那些探究的、震惊的、八卦的视线都不存在。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微微有些汗湿。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扶着她走过那段路时,心跳得有多快。只有他自己知道,看着她坐在座位上,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样子,他心里那阵钝痛,从未停止。

林声晚坐在座位上,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脸颊滚烫,耳朵也烫得厉害。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所遁形的目光,能听到周围压抑的、细碎的议论声。膝盖和手肘的伤口还在疼,但比起心理上那种被当众“处刑”般的羞耻和难堪,那点疼痛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程漠……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在这么多人面前……

可是……如果不是他扶着她,她可能真的会倒在半路,或者爬着回来,那样会更难堪吧?

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情绪翻江倒海。羞愤、难堪、不知所措,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了口气?

她偷偷地、极快地从手臂缝隙里瞥了一眼旁边。程漠已经坐下了,正低着头看书,侧脸线条分明,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扶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教室的人不是他一样。只有他额前碎发下,那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烦躁。

林声晚飞快地收回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桌上那瓶冰凉的矿泉水,和那包柔软的纸巾。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滚烫的脸颊稍微降了点温。

她悄悄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自己手肘上那个粉蓝色的小熊创可贴上。

憨态可掬的小熊,抱着蜜罐,冲她傻笑。

和她此刻兵荒马乱、羞愤欲死的心情,形成了诡异而又鲜明的对比。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重新响起,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窃窃私语声,探究的目光,不时飘向后排角落。一个新的、令人震惊的、充满无限遐想的“班级大事件”,在高三(一)班,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风暴的中心,程漠,只是安静地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畔,是林声晚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或许只是哽咽),和周围那些挥之不去的、探究的视线。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但他不后悔。

至少,她安全地回到了座位上。至少,她的伤口,被他笨拙地贴上了创可贴。

至于其他的……他不在意...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林声晚依旧低垂的后脑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幽暗所取代。

路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