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像一道被强行拉开的堤坝,瞬间将教室里的焦躁与困乏泄洪般释放。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书本合上的闷响、学生迫不及待涌向门口的嘈杂交谈,汇聚成喧嚣的洪流,冲刷着空旷的教室。这股浪潮,却似乎无法真正漫延到靠窗的那个角落。
程漠仍坐在原处,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数学课本摊在面前,书页干净得近乎刺眼,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天边晚霞正浓,橘红色的光将天际线晕染得模糊,空气里浮动着一天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气息。他看似在发呆,全身的感知却像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身旁那个纤细、紧绷,几乎要与木制椅背融为一体的身影。
林声晚维持着那个姿势,从体育课后回来坐下,几乎没有变过。微微侧身,面朝墙壁,头颅低垂,仿佛想将自己塞进墙壁与书桌的缝隙里,彻底从这个世界蒸发。膝盖处的破洞已经被人用深色线草草缝合,针脚歪斜,像道丑陋的、昭示着狼狈的疤痕。但程漠知道,真正的伤处藏在布料之下,更深、更疼的,是那些无形的东西。
教室渐渐空了。值日生懒洋洋地打扫着,几个动作慢的同学也陆续离开。顾辰亦那伙人在铃声响起时就勾肩搭背地走了,经过时,顾辰亦朝他这边斜睨一眼,嘴角弯起一个“等着瞧”的弧度,无声做了个“药”的口型。程漠眼睫微动,几不可察地颔首。
药,指的是下午体育课后,他托顾辰亦翘课买回来的东西。一个不起眼的白色药房塑料袋,此刻就静静躺在他课桌深处。碘伏、棉签、无菌纱布、透气胶带,还有一小管据说效果不错的祛疤凝胶。顾辰亦办事向来靠谱,东西挑的都是好的,价格自然不菲,但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东西有了,就在手边。
程漠的指尖,在课桌边缘的木质纹理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一下,两下。节奏很轻,几乎无声,却在空旷的寂静里,敲打在他自己的心鼓上,带着一种焦灼又滞涩的韵律。塑料袋的触感仿佛隔着虚空传来,粗糙,实在,带来一丝微弱的、名为“可做”的安定,却又同时点燃了更深的不安。他该如何,才能不惊动她,不触痛她,将这代表“处理”和“干预”的物事,不着痕迹地、被她接受地,递到她手上,并让她用上?
下午的搀扶,像一次不计后果的强行登陆。他利用了她的恐惧、疼痛和羞耻,用一种半是胁迫、半是玩笑的蛮横,短暂撕开了一道口子,将她从最不堪的境地里拖拽出来,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上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程漠”的烙印。效果显而易见,却也代价惨重——从回到座位起,她就将自己彻底封闭,那不再是安静,而是一种近乎休克般的、对外部世界的全面隔绝。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窃语,那些无声的审判,而“罪魁祸首”就坐在咫尺之遥,用一种她无法理解、更无力招架的、强势而突兀的方式,将她从安全的透明中硬生生拽出,抛入流言的漩涡中心。
程漠理解。他甚至在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中就已预见到。心口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砺,钝痛绵长。然而,在这疼痛的罅隙里,在理智警戒线的最深处,一丝不合时宜的、近乎卑鄙的、让他自我唾弃的侥幸,悄然滋生——至少,他触碰到了。不再是隔岸观火的眼神交错,不再是隔着纸页的问答试探,而是实打实的、带着体温的、支撑性的接触。他扶住了她,哪怕方式近乎胁迫。至少,在所有人眼中,他和她之间,那层透明的壁垒被打破了,哪怕是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哪怕代价可能是将她推得更远、缩得更紧。
这种矛盾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滚、发酵,让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紊乱。
最后的值日生也拖着工具离开了。教室彻底沉入寂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嬉闹,和窗外风过树叶的沙沙。夕阳的光线从窗格斜斜切入,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他们所在的角落,恰好沉入阴影,光线昏暗,空气凝滞。
是时候了。
程漠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将那些翻腾的、滚烫的情绪强行按压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那个粉蓝色小熊创可贴,太扎眼了,贴在膝盖上,像个孩子气的、不合时宜的标签,更不利于伤口愈合。而且,那标签是他亲手贴上的,带着过于私密、过于强烈的个人印记,对她而言,或许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下午的窘迫和他不容分说的入侵。必须换掉。
他动了。没有直接去拿那个塑料袋,而是先站起身,走到教室后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可能的窥探与声响。然后,他走到前门,也虚掩上,只留一线天光。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怕风吹扰了清静,或是随手习惯。做完这些,他才踱回座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停在林声晚的座位侧前方,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她感觉到存在,又不至于过分逼迫。
林声晚的身体,在他起身、走动、关门时,就已绷紧如满弦。此刻,感知到他停驻身旁,那股熟悉的、带着不容置喙力量的、属于“程漠”的气息沉沉笼罩下来,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她没有抬头,甚至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字迹早已模糊的书页,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林声晚。”程漠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教室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平铺直叙的语调。
林声晚的肩胛骨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没有回应,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嵌进臂弯。
程漠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原地溶解的模样,心口那阵闷痛又尖锐了几分。他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膝盖上的创可贴,该换了。体育课贴的那个,应急用的,粘性不好,也不透气,捂久了容易感染。我让人买了纱布和药。”
他说着,弯腰,从自己课桌深处,拿出那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哗啦的脆响,在这片凝滞的寂静中格外突兀。
林声晚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这声音惊到的幼兽。她终于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抬起头,露出半张血色尽失的脸,和一双因为恐惧、羞耻、茫然而睁得极大的眼睛。那目光落在程漠手中那个白色塑料袋上,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用了……”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清晰的颤音和强烈的抗拒,几乎是气声挤出来的,同时,身体下意识地朝后缩,试图拉开与那个塑料袋、与程漠的距离。
“必须换。”程漠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恐与抗拒,那股焦灼感又窜了上来,混合着心疼,让他接下来的话,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和硬邦邦的意味,“膝盖伤口不浅,还沾了灰土,不好好处理会发炎,留疤。发炎了更麻烦,得去医院。”
“我、我自己能处理……”林声晚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带上了哭腔,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自己处理?拿什么处理?家里只有最廉价的紫药水和旧棉签,那还是妈妈牙疼时舍不得买药、硬省下来备用的。
“你怎么处理?”程漠的语气更急了一些,他甚至无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将那装着纱布药品的袋子又往前递了递,“用唾沫舔?还是用你那件破衣服再蹭蹭?林声晚,伤口感染不是小事!”
这话说得又快又冲,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怔了一下,意识到语气太重了,尤其是看到她眼中瞬间积聚的、摇摇欲坠的泪水,和那猛然咬住下唇、几乎要崩溃的表情。
他猛地刹住话头,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教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几乎要凝固的空气在流动。夕阳的光斑在地面上缓慢挪移,从林声晚的脚边,移到了程漠的鞋尖。
程漠的心直往下沉。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他太急了。急切地想为她做点什么,急切地想抹去那个可能让她难堪的标记,急切地想让她好受些,却忘了她此刻惊弓之鸟般的心态,忘了她那敏感脆弱的自尊,忘了她对他、对他所代表的一切的深深恐惧与排斥。他那句近乎“教训”的口吻,无异于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又狠狠推了一把。
他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和近乎绝望的抗拒,看着她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惨白的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瞬间淹没了他。跨越了千次轮回,他以为已学会耐心,学会伪装,学会以最温和的方式靠近。可当她真的受伤,真的需要帮助,真的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依旧笨拙、急躁、弄巧成拙。
喉咙有些发干。程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焦灼和懊悔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了递出去的塑料袋,动作很慢,仿佛那袋子有千钧重。
然后,他弯下腰,将那个白色塑料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林声晚的桌角,紧挨着她的文具盒。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只是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东西放这了。怎么用,里面都有说明。”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比之前更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沙哑,“纱布是消毒的,胶带是防水的,药膏是祛疤的。用不用,随你。”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那个放在她桌角、像是一个无声的、沉重的、承载着他所有急切与笨拙的、烫手山芋般的塑料袋,也没有再看她瞬间僵住、泫然欲泣的脸。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教室。
“咔哒。”教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昏暗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个僵坐在角落、对着桌上白色塑料袋无声颤抖的女孩。
走廊里光线明亮,空气流通。程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带着胸腔里积压的烦闷、懊恼、心疼,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无力。
他又失败了。又一次。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事情搞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