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机器单调的嗡鸣。
江寻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靠坐在一间医院电梯的角落。电梯内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黄铜色的操作面板,磨砂不锈钢墙壁,头顶两排荧光灯管有一根在频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陆文书躺在对面,眼镜歪斜,正挣扎着坐起来。
“强制传送……真够狠的。”他扶正眼镜,环顾四周,“电梯副本……我听说过这个。E级副本里死亡率前三的。”
“为什么?”江寻站起来,检查电梯门。门紧闭着,缝隙里透出走廊的灯光。操作面板上只有1到13层的按钮,没有开门键和紧急呼叫钮——或者说,有,但被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覆盖了。
“这个副本的逻辑是‘重复循环’。”陆文书走到面板前,指着那些按钮,“你看,所有按钮都在微微发亮,说明每层都‘被按过’。但电梯现在停在哪层?没有显示。”
江寻看向楼层显示器——那里是一片雪花般的乱码。
“我们需要找到‘起始层’和‘终止层’,才能打破循环。”陆文书从怀里掏出那本《灵枢秘录·残卷》,快速翻页,“古籍记载,这种空间循环通常锚定在某个‘记忆节点’上,可能是某个死者生前的重要时刻……”
话音未落,电梯突然震动了一下。
接着,头顶的喇叭传来温柔的女声:“五楼到了。肿瘤科,请需要下电梯的乘客有序离开。”
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条昏暗的医院走廊。绿色的墙裙,斑驳的墙面,老式的推拉门病房。走廊尽头隐约有护士站的光亮,但整条走廊空无一人。
“要出去吗?”江寻问。
“副本规则第一条:电梯会在随机楼层停留,停留时间30秒。如果30秒内没有人进出,电梯会前往下一层。”陆文书看着手表,“但出去的风险是……你可能回不来。”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些楼层是‘死层’,进去就永远困在那层的时空循环里。”陆文书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试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电梯门完全打开时扔了出去。硬币滚落在走廊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秒过去,硬币还在。
二十秒,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二十九秒,一只苍白的手从拐角伸出,摸索着地面。
三十秒——
电梯门开始关闭。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江寻看见了:拐角处走出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头发因化疗掉光了。他捡起硬币,抬起头,对着电梯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电梯门完全关闭。
“五楼是‘活层’,但有实体。”陆文书脸色发白,“那个孩子……应该是副本的‘锚点记忆’之一。”
“锚点记忆?”
“每个循环副本都基于某个强烈的死亡记忆。”陆文书解释,“死者生前的痛苦、执念、恐惧,会在灵境中固化成重复的场景。我们需要找到所有锚点,才能拼出完整的‘死亡故事’,然后破解循环逻辑。”
电梯再次启动,向上运行。
江寻闭上眼,开启感知视野。在紫色光晕中,电梯内部的结构呈现出来:这根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电梯,而是一个被数据流包裹的“规则容器”。四面墙壁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大部分是乱码,但偶尔能辨识出几个词:
[循环计数:7749]
[锚点记忆收集:5/13]
[异常实体:镜中影(未激活)]
[数据采集器状态:在线……信号微弱……]
数据采集器——又是天启智库。
电梯在八楼停下。
“八楼到了。手术室,请需要下电梯的乘客有序离开。”
这次门外的景象截然不同:走廊灯火通明,甚至有些刺眼。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门上红灯亮着“手术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
走廊里有人。
三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背对电梯站立,围在一张移动病床前。病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凸出人形轮廓。医生们低声交谈,声音模糊不清。
江寻的感知视野捕捉到异常:那三个“医生”没有生命体征,他们的身体由某种凝胶状物质构成,内部流转着和电梯墙壁相同的数据流。
“仿生体?”他低语。
“智库的科技造物。”陆文书咬牙,“他们在副本里放置采集器,用仿生体收集数据。看来这个副本已经被他们‘污染’了。”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江寻盯着病床。白布下,一只手突然滑落出来——那是一只孩子的手,手腕上系着褪色的红绳。
和五楼那个男孩手腕上的红绳一模一样。
“同一人。”江寻明白了,“这个副本的锚点记忆属于那个男孩。五楼是化疗,八楼是手术……他在医院经历了什么?”
倒计时还剩十五秒。
一个医生突然转头。
他没有脸。手术口罩上方是平滑的、没有五官的白色平面。但他“看”向了电梯,伸出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陆文书后退一步:“它在邀请我们进手术室。”
“陷阱?”
“肯定是。但有时候陷阱也是线索。”陆文书犹豫了,“如果我们能拿到手术记录,可能会知道男孩的病因和……”
倒计时五秒。
江寻做出了决定。
他冲出电梯,不是走向手术室,而是冲向走廊另一端的护士站。感知视野中,护士站的柜台下有一个微弱的紫色光点——那是异常数据流的汇聚处。
三秒。
他冲到柜台前,伸手探入下方。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两秒。
抓住,抽出——是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盒,表面有液晶屏和指示灯,正在规律闪烁。
一秒。
江寻转身狂奔回电梯。
最后一秒,他侧身挤进门缝。电梯门在身后关闭,差点夹住他的衣角。
“拿到了什么?”陆文书问。
江寻摊开手:黑色方盒的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
[数据采集器型号:ZK-7749-B]
[当前任务:记录E级副本“重复的电梯”时空波动]
[已采集时长:774小时]
[关联锚点记忆:5/13]
[操作者权限:天启智库外围成员]
“果然是智库的东西。”陆文书皱眉,“他们在监视这个副本,而且已经监视了……774小时?那是一个多月的时间!”
电梯继续运行。
江寻研究采集器,发现侧面有个微型接口。他尝试用感知能力连接——视野中浮现出更多信息:
[采集器内部存储数据片段#5(八楼手术室)]
[时间戳:2003年7月14日 14:30]
[患者:林晓阳,男,8岁,神经母细胞瘤IV期]
[手术类型:肿瘤切除(失败)]
[备注:手术过程中发生大出血,患者进入脑死亡状态,但心脏维持跳动至7月16日03:47……异常现象记录开始……]
“林晓阳。”江寻念出这个名字,“这就是那个男孩。”
“2003年……二十年前。”陆文书若有所思,“如果他是这个副本的锚点,那他的执念是什么?为什么死后二十年,记忆会固化成副本?”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
“十二楼到了。重症监护室,请需要下电梯的乘客有序离开。”
门外是ICU的透明玻璃墙。墙内,一排排病床上躺着各种病人,身上插满管线和监测设备。但所有病人都是静止的,像蜡像一样僵硬。
只有一个病床例外。
最里面的那张床上,躺着那个光头男孩。他身上接着呼吸机,胸口微弱起伏。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背对电梯,握着男孩的手低声啜泣。
三十秒倒计时。
江寻和陆文书都没有动。他们看着那个场景,像在看一场定格的悲剧。
倒计时十秒时,女人突然停止了哭泣。
她慢慢转过头。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五官的位置完全错乱,眼睛长在脸颊,嘴巴在额头,鼻子在右耳处。但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异常温柔:
“阳阳说……他不想死。”
江寻握紧采集器。
“阳阳说……医院在吃他。”
女人的脸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落。但她还在说:
“阳阳说……电梯里有镜子……镜子里的世界……更好……”
倒计时结束。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江寻看见ICU里所有“病人”同时坐了起来,齐刷刷转向电梯。
他们的脸都和那个女人一样,五官错位。
电梯向下运行。
“她在提示我们。”陆文书声音发颤,“‘电梯里有镜子’……我们检查过电梯,没有镜子。”
江寻环顾四周。确实,电梯内部是不锈钢墙面,虽然能模糊反射人影,但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镜子。
除非……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频闪的荧光灯管之间,有一块长方形的区域,材质和其他部分不同。在感知视野中,那块区域散发着微弱的镜像波动。
“上面。”江寻说。
陆文书也抬头:“你是说……电梯天花板是单向镜?镜子上方还有一个空间?”
电梯在二楼停下。
“二楼到了。放射科,请需要下电梯的乘客有序离开。”
这次门外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放射科”的灯牌幽幽发绿。黑暗中有东西在爬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都没有出去的意思。
倒计时三十秒,他们紧盯着天花板。
二十秒时,天花板上那块长方形区域突然变得透明了一瞬——江寻看见了,上面确实有空间,而且有东西在动。
十秒,他开启最大程度的感知。
紫色光晕中,天花板的结构清晰呈现:那是一面“规则镜”,连接着电梯空间和“镜中世界”。镜面上布满了裂缝,裂缝中不断有黑色的影子试图钻出来。
“镜中影……”江寻想起数据流里的提示,“副本原生怪物,未激活。怎么激活?”
倒计时结束,电梯门关闭。
电梯继续运行,这次没有在中间楼层停留,直奔十三楼。
“十三楼到了。档案室,请需要下电梯的乘客有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