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的香味很真实。
红烧肉的油脂香,青菜的清新,米饭蒸腾的热气。餐桌上铺着碎花桌布,摆好了四副碗筷。林晓阳坐在主位,对江寻和陆文书招手:“大哥哥,坐这里。”
母亲端上最后一盘菜,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着江寻,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们是阳阳在医院的病友?以前没见过。”
“我们是……”陆文书刚要开口,江寻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
“志愿者。”江寻说,“听说阳阳喜欢画画,我们带了画具来。”
这个谎话很巧妙:既解释了身份,又不会触发“不能说谎”的规则(如果这个场景还有那个规则的话),因为江寻确实打算如果活着出去,会给男孩烧一套画具——以祭奠的形式。
母亲笑了:“阳阳最喜欢画画了。生病以后,画了好多太阳,说要把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她坐下来,开始盛饭。动作自然流畅,每一个细节都完美还原了“慈母”的形象。但江寻注意到,她的影子在墙上没有动——当她的手在盛饭时,墙上的手影静止地握着勺子。
“妈妈,我想喝汤。”林晓阳说。
“好,妈妈给你盛。”母亲起身去厨房。
江寻抓住这个机会,快速扫视客厅。他的感知视野穿透表象:沙发的填充物是凝固的数据流,电视屏幕后是旋转的代码漩涡,墙上那些“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物,表情在缓慢变化——从微笑,到哭泣,再到空白。
最异常的是那面厨房门口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的客厅空无一人,餐桌旁是四张空椅子,饭菜在桌上冒着热气,但没有人动筷。
“镜子里的时间比外面慢。”江寻低声对陆文书说,“或者说,镜子映出的是‘真实状态’——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
“那他们是什么?”
“记忆投影。高度逼真、带有自主意识的记忆投影。”江寻看向厨房方向,“林晓阳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创造出了这个‘完美母亲’的幻象。但这个幻象被镜中影污染了……你看到她的影子不动,是因为真正的‘操控者’在镜子里。”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声,接着是母亲的惊呼:“哎呀!”
江寻和陆文书冲进厨房。
母亲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碎片——一个汤碗摔碎了,滚烫的鸡汤洒了一地。她的手指被碎片割伤,渗出血珠。
“妈妈!”林晓阳也跑进来,看到血迹,小脸煞白。
“没事没事,妈妈不小心。”母亲强笑着,但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盯着自己流血的手指,表情从温柔逐渐变得困惑,再到……恐惧。
“血……”她喃喃道,“为什么……会有血?”
“因为您是活人,活人受伤会流血。”江寻平静地说,同时观察她的反应。
“活人……”母亲抬起头,眼神空洞,“我……我是活人吗?那我为什么……感觉不到疼?”
她将流血的手指举到眼前,看着血珠滚落。然后她做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用另一只手掰断了那根受伤的手指。
“咔嚓。”
指骨断裂,皮肤扭曲,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疼。”她说,“为什么……不疼?”
林晓阳吓得后退:“妈妈……你不要这样……”
“阳阳。”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告诉妈妈,妈妈是不是已经死了?”
整个厨房开始扭曲。
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后面医院的白色瓷砖。灶台变成医疗推车,冰箱变成药品柜。鸡汤的香味被福尔马林取代。
母亲的身体也开始变化。
她的皮肤变得半透明,可以看见内部流转的银色数据流。那些数据流在她的心脏位置汇聚,形成一个旋转的镜子碎片——第三块碎片。
“我想起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天晚上,我摸着镜子,想着阳阳。镜子里的阳阳对我笑,招手让我进去。我就……走进去了。然后……”
她的表情扭曲成极致的痛苦:“然后我就被困在镜子里!每天看着阳阳在病床上受苦,却碰不到他,帮不了他!我只能在这里,在这个他记忆中的‘家’里,扮演一个完美的母亲!但这根本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真正的他!活着的他!”
厨房彻底崩溃。
他们又回到了医院三楼的精神科走廊。但这次,走廊两侧所有的门都变成了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母亲”,她们都在哭泣、嘶吼、捶打镜面。
“把阳阳还给我!”所有镜子里的母亲齐声尖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林晓阳跪在地上,抱着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是我把你拉进来的……是我太想你了……”
“不,阳阳。”江寻蹲下身,看着男孩,“不是你拉她进来的。是她自愿走进去的。因为爱,也因为绝望。”
他站起来,面对那面最大的镜子——镜子里,母亲的心脏位置,第三块碎片正在发光。
“夫人。”江寻说,“您想见真正的阳阳吗?不是这个记忆投影,而是他真正的……灵魂。”
镜中的母亲停止哭泣:“你能让我见到他?”
“三块碎片集齐,可以拼成‘心镜’。心镜能照出真实,也能连接生者与死者的意识空间。”江寻举起手中的两块碎片,“但您必须自愿交出第三块。”
“如果我不交呢?”
“那您将永远困在这里,扮演一个不存在的母亲,陪伴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江寻直视她的眼睛,“而真正的阳阳,永远无法安息。”
镜中母亲沉默了。
走廊里所有的镜子都映出她沉思的脸。最后,她问:“你怎么保证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能保证。”江寻诚实地说,“但我可以让你看到证据。”
他走向林晓阳的记忆投影,将手放在男孩头上。感知能力全开,紫色的光晕从江寻手中溢出,渗入男孩的身体。
男孩开始发光。
他的形象变得模糊,内部显现出真实的构造:一个由白色光点组成的、脆弱的孩子形象,被黑色的痛苦丝线缠绕。那些丝线连接着医院的每一层楼,每一个锚点记忆。
“这就是真正的阳阳。”江寻说,“被痛苦困住的灵魂碎片。您看,他在哭。”
确实,那个光点组成的孩子在无声哭泣。他的痛苦通过黑色丝线传递,让整个副本都在微微颤抖。
镜中母亲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我的孩子……我的阳阳……”
她伸出手,手指穿透镜面,轻轻触碰那个光点孩子。触碰的瞬间,光点孩子停止了哭泣,抬起头,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妈妈……我不疼了……”光点孩子说,“我该走了……”
“不……不要走……”母亲哀求。
“让阳阳安息吧。”江寻轻声说,“您也安息吧。互相折磨了二十年,该结束了。”
镜中母亲闭上眼睛。
良久,她胸口的那块镜子碎片自动剥离,飞出镜面,落在江寻手中。
第三块碎片。
就在江寻接住碎片的瞬间,整个三楼开始崩塌。
镜子一面接一面碎裂,镜中的母亲们化为光点消散。走廊褪色、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林晓阳的记忆投影跑到江寻身边,抓住他的衣角。
“大哥哥……要发生什么了?”
“副本的核心要显现了。”江寻将三块碎片拼在一起。
三块碎片彼此吸引,边缘发出柔和的白光,然后——融合。
一面完整的、巴掌大小的圆镜出现在江寻手中。镜面不是玻璃,而是一层流动的水银般的物质,映出的不是眼前的景象,而是……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