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社四楼,老板的书房。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陆远山被安置在壁炉边的躺椅上,一名穿着白大褂、但明显不是普通医生的女人正在为他检查。女人手里拿着的不是听诊器,而是一个发光的罗盘状仪器,罗盘的指针随着陆远山的呼吸频率跳动。
“镜像侵蚀深度73%,意识结构出现不可逆损伤。”女人收起仪器,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建议立即进行意识稳定手术,成功率……不超过40%。”
陆文书脸色煞白:“没有其他办法吗?”
“有。”老板开口,他从书桌后站起,走到陆远山面前,“我可以将你的意识暂时‘冻结’,保存在旅社的核心数据库中。但这需要你自愿放弃肉体,而且解冻的时间……不确定,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永远。”
陆远山虚弱地笑了:“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了。我选择冻结。”
“爷爷——”
“文书,听我说。”陆远山握住孙子的手,“我老了,肉体本来也撑不了多久。但我的记忆、我的知识,还有对智库的调查,必须保留下来。这是我能为旅社、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看向老板:“开始吧。”
老板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看起来像古董钟的装置。他将一根细长的针插入陆远山的太阳穴,陆远山身体一颤,然后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缓。
钟表开始走动,发出有节奏的“嘀嗒”声。随着每一声“嘀嗒”,陆远山的身体就透明一分,像褪色的照片。十分钟后,他完全消失,只在躺椅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发光的尘埃。
尘埃缓缓升起,被吸入钟表内部。钟表的玻璃罩下,多了一个微小的人形光影,蜷缩着,像在沉睡。
“意识保存完成。”老板将钟表放回书架,“等他稳定后,我会提取关键记忆,整理成报告。”
陆文书跪在躺椅前,泪水无声滑落。江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现在,轮到你们了。”老板坐回书桌后,目光在江寻和陆文书之间扫过,“你们带回了规则本源碎片和陈渊的实验证据,这是大功一件。按照旅社的规矩,你们可以获得相应的奖励。”
他拉开抽屉,取出两个小盒子,分别推给两人。
江寻打开自己的盒子。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枚银质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细小的符文;一支注射器,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还有一张黑色的卡片。
“戒指是‘规则稳定器’,能被动增强你对认知污染的抵抗力。”老板解释,“注射器是‘感知强化剂’,能暂时将你的能力提升到第二阶段,持续十分钟,副作用是之后24小时无法使用能力。卡片……是积分卡,里面有5000积分,作为这次任务的报酬。”
5000积分!江寻记得,之前完成F级任务才50积分。这确实是大手笔。
陆文书的盒子里是一本古籍的手抄本,一支玉质的毛笔,和同样数额的积分卡。
“《灵枢秘录·完整版》,陆家失传的祖传典籍。”老板说,“玉笔是‘符箓绘制笔’,用你的血为墨,可以绘制高级符箓。好好使用它们,你会成为优秀的规则修复师。”
陆文书恭敬地行礼:“谢谢老板。”
“先别急着谢。”老板的表情严肃起来,“你们带回来的情报,比奖励更重要。陈渊已经开始了‘方舟计划’的最后阶段——他将在一个月内,尝试打开通往‘神之梦境’核心的通道。”
“方舟计划?”江寻问。
“陈渊想要创造一个完全由他控制的灵境世界,然后将全人类的意识上传进去,实现他所谓的‘意识永生’。”老板说,“为此,他需要七块时空密钥碎片,集齐后可以打开神之梦境的‘后门’。你们这次破坏了他的一个碎片来源,但据我所知,他已经收集了至少四块。”
江寻想起口袋里的微光之钥碎片:“加上我这一块,就是五块?”
“不,你这一块不在他的计数中。”老板说,“这块碎片是意外流落的,陈渊之前不知道它的存在。但现在他知道了,所以你的危险等级会大幅提升。”
书房里陷入沉默。
窗外,那片星云漩涡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裂痕中涌出暗红色的光,像在流血。
“时空结构恶化的速度在加快。”老板皱眉,“陈渊的行动已经影响到了现实与灵境的边界。最多三个月,边界就会开始崩溃,到时候,灵境中的异常会大规模涌入现实。”
“我们能做什么?”江寻问。
“你们需要变强,快速变强。”老板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了一幅油画。油画后是一个隐藏的保险箱,他用复杂的密码和生物识别打开,从中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旅社的‘加速培养计划’。通常只有最有潜力的住客才能参与,但现在是特殊情况。”他将文件递给江寻,“计划内容: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你们需要连续完成三个高难度副本,每个副本间隔不超过24小时。通过后,你们的能力会得到质的提升,并且……会获得参加‘转正考核’的资格。”
江翻开文件。
三个副本的代号分别是:
【血月剧院(D+级)】
【无尽楼梯(C级)】
【沉默图书馆(C+级)
每个副本都有详细说明,危险程度都用红色加粗字体标注。
“这几乎是自杀。”陆文书苦笑。
“但也是最快变强的方法。”老板说,“你们可以选择拒绝,以普通速度成长。但那样的话,当灾难降临时,你们可能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江寻合上文件:“我参加。”
“江寻——”
“陆文书,你看到了智库的手段。”江寻打断他,“陈渊不会放过我们,也不会放过旅社。被动等待只会死得更惨。与其这样,不如主动变强,至少死得明白。”
陆文书沉默片刻,也点头:“我也参加。”
“很好。”老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给你们一天时间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开启第一个副本的传送门。另外……”
他看向江寻:“在进入副本前,你需要学会控制第二阶段的能力。否则强化剂会要了你的命。”
“怎么学?”
“去地下室训练场,找红姐。”老板说,“她会教你的。”
离开书房后,陆文书回房间研究古籍。江寻则根据指示,找到了旅社的地下室入口——一扇隐藏在厨房储物间后的暗门。
推开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像仓库一样的空间。地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墙壁是某种吸音材料,天花板上悬挂着各种奇怪的装置:有的像钟摆,有的像旋转的镜子,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悬浮的光球。
红姐站在训练场中央,已经换掉了旗袍,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训练服,长发扎成马尾。她手里拿着两把木制短刀,正在练习某种流畅的刀法。
看到江寻,她停下动作。
“来了?比我想的早一点。”她抛给江寻一把木刀,“老板说你要学控制第二阶段。但首先,你得知道第二阶段是什么。”
“第二阶段是什么?”
“第一阶段,你只能‘看见’异常。”红姐举起木刀,在空气中轻轻一挥,刀锋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紫色光痕,“第二阶段,你能‘触碰’规则,短暂地改变它们。”
她再次挥刀,这次速度极快。刀锋击中一个悬挂的金属球,球体没有物理移动,但表面突然覆盖了一层冰霜,然后冰霜又瞬间融化。
“我改变了球体周围的‘温度规则’,虽然只有0.1秒,但足够做很多事了。”红姐收刀,“你的能力是裂隙感知,如果进入第二阶段,你不仅能看见BUG,还能……修复它们,或者制造它们。”
江寻试着集中精神,想象自己触碰那些流动的紫色数据流。
很难。那些数据流像水一样滑,每次快要抓住时就从指尖溜走。
“别用蛮力。”红姐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感知能力是你意识的一部分,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它,而是‘邀请’它。想象你在邀请一位老朋友跳舞,你要配合它的节奏,而不是强迫它配合你。”
江寻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那扇紫色光门再次浮现。这次他没有试图推开或关上,而是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数据流涌出,但不像之前那样狂暴,而是温和的、有节奏的波动。江寻的意念融入波动中,随着节奏起伏。
他抬起手,睁开眼睛。
手掌周围,淡紫色的光晕像火焰一样摇曳。他看向训练场角落的一个沙袋,想象“移动”的规则。
沙袋轻微晃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动了。
“很好!”红姐鼓掌,“第一次尝试就能做到这一步,你的天赋确实惊人。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对吗?”
江寻点头。仅仅几秒钟,他就感到精神疲惫,像跑了五公里。
“因为你的‘带宽’不够。”红姐解释,“意识处理规则信息需要消耗大量算力,你现在的大脑还承受不了。强化剂能暂时拓宽带宽,但也会带来巨大负担。所以你需要训练,让大脑适应这种负荷。”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红姐对江寻进行了高强度训练。
内容不是体能,而是“认知训练”:快速识别和记忆复杂图案,在多任务环境下保持专注,在噪音干扰中解析信息……每一项都针对提升大脑处理规则信息的能力。
到训练结束时,江寻几乎虚脱,但确实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他能更轻松地开关感知能力,维持时间也从几秒延长到了十几秒。
“今天就到这里。”红姐递给他一瓶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副本。记住,在副本里使用第二阶段能力时,一定要在安全环境下,因为使用后你会有一段虚弱期,那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江寻回到404房间时,已经是深夜。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经历:陈渊的投影,陈教授的“复活”,陆远山的冻结,还有老板说的“三个月”。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但他没有后悔进入旅社。至少在这里,他知道了真相,也有了反抗的力量。
窗外的民国街道又出现了。今晚没有游行,只有一个小女孩坐在街边,抱着膝盖,望着天空。
是那个哼童谣的小女孩。
江寻推开窗:“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女孩转过头,脸上没有表情:“我在等你。”
“等我?”
“你欠了规则债,记得吗?”小女孩说,“我帮了你两次,一次在旅社,一次在电梯副本。现在,该还了。”
江寻想起红姐的话:债主会来找你。
“要怎么还?”
“帮我送一封信。”小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送到‘血月剧院’的售票处,给售票员。”
“血月剧院……是我明天要去的副本?”
“对。”小女孩点头,“这是债的内容。完成它,我们就两清了。但如果失败,或者你打开信封……债务会翻倍,而且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江寻接过信封。入手冰凉,像冰块。
“我能问个问题吗?”他说,“你到底是谁?真的是规则具象体吗?”
小女孩笑了,第一次露出属于孩子的天真笑容:“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正在走一条很危险的路,江寻。陈渊很可怕,但旅社……也不完全是你的朋友。要学会自己判断,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信送到了,我会再给你一个提示,关于你母亲的。”
江寻心头一震:“我母亲还活着?”
“在某个意义上,是的。”小女孩说,“但她不在现实,也不在灵境。她在……夹缝里。想要找到她,你需要集齐七块密钥碎片,打开那扇‘门’。”
她转身走进黑暗,声音渐行渐远:
“记住,钥匙不是用来开锁的,是用来选择道路的。当你集齐所有钥匙时,你会面临三个选择:关上所有的门,打开所有的门,或者……创造一扇新的门。”
小女孩消失了。
江寻握着信封,站在窗前。
月光透过云层,在民国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天,新的挑战即将开始。
而他的七日倒计时,还剩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