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社四楼，江寻从未到达过的区域。
红姐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旗袍的下摆在昏黄的壁灯下摇曳。这条走廊与楼下完全不同：墙壁是深红色的绒面，挂着文艺复兴风格的油画，但画中人物的眼睛都会随着人移动而转动。
空气中有种陈旧纸张和雪茄混合的气味。
“老板脾气古怪，但还算讲道理。”红姐头也不回地说，“记住三点：不要直视他的眼睛超过三秒；不要主动提问；他给你什么你就拿着，别推辞。”
“为什么不能直视眼睛？”
“因为他眼里有东西。”红姐轻笑，“看了会做噩梦的，持续三个月的那种噩梦。”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门上有复杂的黄铜浮雕，描绘着无数门扉层层嵌套的图案。红姐推开其中一扇：“进去吧，我在这儿等。”
江寻走进房间。
首先感受到的是安静——绝对的、厚重的安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突兀。房间很大，像个老式绅士的书房：深色木质书架顶到天花板，摆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壁炉里跳动着真实的火焰；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坐着一个人。
不，不能确定是不是“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四十多岁的大学教授。但江寻的感知视野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法穿透，无法解析，甚至无法“看见”他周围的空间结构。
就好像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解析禁区”。
“坐。”老板指了指书桌前的扶手椅。声音温和，带着某种古老的口音。
江寻坐下。
老板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透过镜片，江寻看见了他的眼睛——那是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点点星光闪烁，仿佛他的眼眶里装着微缩的宇宙。
江寻立刻移开视线。
“明智的选择。”老板微笑，“那么，我们来谈谈。首先，恭喜你在‘重复的电梯’中存活，并且获得了微光之钥的碎片。这是千年来的第七千七百四十九块碎片，但真正能持有它而不被反噬的人……不到十个。”
“碎片有什么特殊？”
“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某些‘锁’。”老板站起身，走到壁炉边，用火钳拨弄柴火，“比如时空的锁，规则的锁，记忆的锁。但更重要的是，它是‘门票’。”
“门票？”
“进入深层灵境的门票。”老板转身，靠在壁炉架上，“你知道灵境是什么吗？”
江寻想起之前的信息：“精神废墟？集体潜意识的投影？”
“那是对外宣传的说法，为了让新住客容易理解。”老板摇头，“真相是，灵境是‘神’的梦境碎片。”
“神？”
“一个被困在现实与虚无夹缝中的古老存在。祂在沉睡，但祂的梦境会渗透到现实，形成各种异常现象——也就是副本。”老板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内有云雾翻腾，“而无门旅社，最初就是为了监视祂的梦境、防止梦境彻底吞噬现实而建立的‘前哨站’。”
江寻消化着这个信息：“那么天启智库……”
“一群自以为是的疯子。”老板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厌恶，“他们想把所有人都拖进神的梦境里，美其名曰‘意识永生’。但他们不知道，梦境终会醒来，而梦中人……会随着梦境一起消散。”
“智库创始人曾是旅社住客？”
老板沉默了几秒。
“他曾经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声音变得低沉，“三百年前，他叫陈渊，是个天赋异禀的规则理解者。他提出了一个理论：如果能掌控神的梦境，就能让全人类在其中获得永生。我警告过他，那不可能，梦境有自己的意志。但他不听，偷走了旅社的一半‘规则本源’，叛逃了。”
“三百年？那他……”
“他用科技改造了自己，意识上传，机械身躯，现在是个活在数据流里的幽灵。”老板冷笑，“他创建了天启智库，不断入侵副本，采集数据，试图找到完全掌控灵境的方法。而你手上的微光之钥碎片……是他计划的关键一环。”
江寻握紧口袋里的结晶：“为什么？”
“完整的时空密钥，能打开通往‘神’的核心梦境的门。”老板盯着江寻，“陈渊想要进去，与神对话，或者……取代神。而他需要七块碎片，分散在七个S级副本里。你手里这块，是意外流落到E级副本的，但现在……它被激活了。”
江寻感到后背发凉：“所以智库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
“是的。但好消息是，旅社会保护你——只要你在旅社范围内。”老板坐回椅子，“坏消息是，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七天的临时住客期限，还剩六天。之后，你必须通过‘转正考核’，成为正式维护员，才能长期停留。”
“转正考核是什么？”
“一个B级副本，测试你的能力、心性和对规则的理解。”老板说，“通过后，你会获得查看副本基础代码的权限，正式加入维护者的行列。失败的话……你会被清理，但比死在智库手里好一点。”
江寻想了想：“如果我通过考核，旅社会帮我对抗智库吗？”
“不会直接对抗，但会提供资源和情报。”老板直视江寻的眼睛——这次江寻没有移开，因为他感觉到对方收起了那种“危险”，“旅社的中立原则是铁律：我们不主动干涉现实，也不允许现实过度干涉灵境。智库踩了红线，所以他们是敌人，但对付他们是……灰色地带的任务。”
“我明白了。”江寻点头，“我愿意参加考核。”
“明智。”老板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银色的徽章，推到江寻面前，“这是临时维护员徽章，戴上它，你在旅社内的权限会提升。可以进入副本入口区，可以接取F级以上的修复任务，还可以……”
他顿了顿：“在必要时，召唤一次‘清理者小队’——但只有一次，慎用。”
江寻拿起徽章。入手冰凉，正面是旅社的大门浮雕，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老板说，“你的时空裂隙感知能力很稀有，但也很危险。过度使用会导致‘认知崩解’——你会分不清现实和灵境的界限，最终成为游荡在夹缝中的意识碎片。所以，学会控制，学会关闭它。”
“怎么控制？”
“冥想，专注，找到你意识中的‘开关’。”老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每个人开关不同，可能是某个记忆，某个画面，某个声音。找到它，训练它，否则你活不过下一个副本。”
江寻记下。
“你可以走了。”老板重新拿起钢笔，“红姐会带你去副本入口区。建议你先接一个简单的修复任务练手。还有……”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与江寻对视：“小心陈渊。他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如果他亲自接触你，记住——不要相信他的任何承诺。他是个完美的说谎者，因为他连自己都骗。”
江寻离开书房。
红姐靠在门外墙上，手里的红酒已经喝了一半：“谈完了？没被吓尿裤子吧？”
“还好。”江寻将徽章别在胸前，“带我去副本入口区。”
“这么急？不休息一下？”
“时间不多。”
红姐耸耸肩，带他下楼。
路上，江寻问：“老板说的‘认知崩解’，你见过案例吗？”
红姐的笑容消失了。
“见过。”她的声音罕见的严肃，“上一个有这种能力的人，是我的搭档。他叫白夜，能看到‘规则线’——比你的感知更高级的能力。但他用得太频繁，最后……他站在镜子前，说镜子里的人才是真的，他要进去。然后就真的走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镜子？”
“嗯，那是他的‘开关’意象。”红姐喝了口酒，“每个人都有弱点。你的感知能力是天赋，也是诅咒。学会与它共存，否则它会吃了你。”
他们来到一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红姐用钥匙打开门——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像火车站候车厅一样的空间。
数十个光门在空气中悬浮，每个光门前都有一个小型显示屏，显示着副本信息：
【F-112：褪色的老照片（修复任务）】
【难度：F】
【状态：规则篡改（轻微）】
【任务：恢复照片原貌，稳定时空节点】
【奖励：50积分，基础道具×1】
【E-774：深夜便利店（生存任务）】
【难度：E】
【状态：异常活跃】
【任务：存活至天亮，查明店员失踪原因】
【奖励：100积分，随机E级道具】
【D-033：废弃电影院（探索任务）】
【难度：D】
【状态：局部崩溃】
【任务：修复放映机，播放“真正的结局”】
【奖励：200积分，D级规则碎片×1】
……
光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至少有上百个。大厅里有十几个人在走动，有的在查看屏幕，有的组队进入光门，有的刚从门里出来，浑身是血但满脸兴奋。
“欢迎来到旅社的核心区域。”红姐说，“这里的副本都是真实存在的灵境碎片，但经过了旅社的‘预处理’，危险性可控。你的任务是进入其中，修复BUG，稳定规则，防止它们崩溃并污染现实。”
江寻走到F-112的光门前。
显示屏上除了基础信息，还有一行红色小字：“检测到天启智库活动痕迹，建议谨慎接取”。
“就这个。”江寻说。
红姐挑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想看看智库到底在做什么。”江寻点击屏幕上的“接取”按钮。
【任务已接取】
【传送倒计时：60秒】
【请准备好必要的装备】
江寻检查背包：微光手电、医疗包、维度残渣结晶（用掉了）、微光之钥碎片、临时维护员徽章。武器……只有那支损坏的强光手电。
“给你个新人福利。”红姐从旗袍内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银色左轮手枪，抛给江寻，“‘规则扰乱者’，弹容量六发，每发子弹能暂时扰乱小型规则。对实体效果有限，但对付智库的科技设备很好用。”
江寻接过枪，入手比想象中轻：“谢谢。”
“别谢太早，要还的。”红姐微笑，“或者用积分买下来，价格……500积分。你现在负债了哦。”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
江寻突然想起一件事：“红姐，你之前说，小女孩的提示意味着我欠了‘规则债’。那债要怎么还？”
红姐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债主会来找你的。”
十秒。
江寻握紧手枪，走进光门。
白光吞没视野的瞬间，他听见红姐最后的声音：
“活着回来，江寻。”
“旅社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麻烦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