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脸在微笑。
不是男孩在笑，是镜子中映出的江寻和陆文书在笑——那种弧度夸张、嘴角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完全不属于他们自己。
“第一规则：不要看镜子超过三秒。”陆文书猛地移开视线，“那是镜中影的初级侵蚀，它会模仿你，然后取代你！”
江寻也强迫自己低头，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镜子里的“自己”正在慢慢爬出镜面，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来了。
旋转木马开始加速。
音乐越来越急促，哀伤的挽歌变成了刺耳的噪音。木马上的彩灯疯狂闪烁，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江寻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时空结构在扭曲。
“它在干扰我们的时间感！”他咬牙说，“每转一圈，我们对时间的感知就会错乱一分！”
“数心跳！”陆文书闭上眼睛，“用稳定的生理节律对抗外部干扰！我数，你听——一、二、三……”
江寻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感知视野中，木马周围的时空结构像被搅拌的奶油，层层叠叠地旋转、折叠。但核心处有一个稳定的紫色光点——那应该是“场景核心”，也就是规则锚定点。
“找到核心就能暂停木马！”江寻喊道，“在我的十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二十米！”
陆文书睁开眼：“二十米？木马转一圈的周长也就十五米左右，那核心在旋转轨道之外……是控制台！”
确实，木马轨道外侧有个小小的操作亭，玻璃窗后隐约有控制面板的轮廓。但问题是如何过去——木马旋转的速度已经快到肉眼难以追踪，轨道内外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空气因高速旋转而扭曲。
“等第十三圈！”江寻想起男孩的提示，“他说第十三圈时有宝藏，也可能有突破口！”
木马转到第五圈。
镜子里的“江寻”已经完全爬出镜面，现在正坐在男孩身后的那匹木马上。它穿着和江寻一模一样的衣服，但皮肤是反光的银白色，像水银铸成的人偶。它歪着头，用空洞的眼眶“看着”真正的江寻。
第六圈，第二面镜子出现在另一匹木马上。
这次镜子里爬出的是“陆文书”。
两个镜中影并排坐着，同步地随着木马上下起伏。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江寻集中听力，勉强辨认出口型：
“加……入……我……们……”
“镜……里……面……不……疼……”
第七圈，所有十二匹木马上都出现了镜子。
十二个镜中影陆续爬出，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保持人形，有的开始融化变形，有的长出额外的肢体。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模仿江寻和陆文书，扭曲地模仿。
“它们在收集我们的数据。”江寻冷汗直流，“每转一圈，镜像就更完善一分！到第十三圈时，它们可能就能完全复制我们！”
“那就必须在第十三圈之前破坏核心！”陆文书从怀里掏出一枚古铜钱，咬破手指将血涂在上面，“我用‘破障术’试试能不能暂时停下木马，你冲过去！”
“你的古籍里还有这种术法？”
“家传的，消耗很大，只能用一次。”陆文书脸色苍白，“准备好了吗？”
江寻点头，双腿微曲，做出冲刺姿势。
陆文书将染血的铜钱贴在额头，低声念诵晦涩的咒文。铜钱开始发热、发烫，最后化为一道金光射向操作亭！
金光击中屏障的瞬间，旋转木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屏障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但破洞正在快速愈合。
“就是现在！”陆文书大喊。
江寻如箭般冲出。
破洞边缘像锯齿一样锋利，划过他的手臂和侧腹，留下深深的血痕。但他顾不上疼痛，侧身挤过破洞，落地翻滚，冲向操作亭。
操作亭的门锁着。
江寻用感知视野扫描锁芯——内部结构异常复杂，有七重簧片和三个感应器。暴力破解可能需要几分钟，但屏障破洞只剩不到十秒就会完全闭合。
“用这个！”陆文书在外面喊，扔进来一个东西。
是那枚黑色结晶——维度残渣。
江寻接住结晶，按在锁芯上。结晶接触金属的瞬间开始融化，变成黑色的液体渗入锁孔。锁内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七重簧片依次弹开，三个感应器同时失效。
门开了。
江寻冲进操作亭。内部空间狭小，控制面板上布满了按钮和拉杆，但所有标签都是乱码。只有中央一个红色的紧急停止按钮，上面贴着手写的字条：“勿按，按了会永远停在第13圈”。
永远停在第13圈……那是什么意思？
木马转到第十圈。
外面的镜中影们开始合唱。它们用扭曲的声音哼着那首哀歌，音调越来越高，几乎要刺破耳膜。陆文书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渗出。
“江寻……快点……我撑不住了……”
江寻扫视控制面板。在感知视野中，面板上的乱码开始重组，变成他能理解的提示：
[控制面板状态：被镜中影污染]
[核心功能：维持旋转时间循环]
[安全停止方式：需要同时按下三个隐藏按钮]
[按钮位置：根据镜像规律推算]
镜像规律？
江寻看向窗外。十二个镜中影的排列、动作、口型……它们在模仿，但模仿中存在微小的差异。比如“江寻影”抬左手时，“陆文书影”会延迟0.3秒抬右手；某个影子的眨眼频率是每五秒一次，另一个是每七秒一次……
“差异就是密码。”江寻明白了，“每个镜中影的不完美模仿，对应一个按钮的按压力度和顺序！”
他快速记忆十二个影子的所有异常数据，然后回推控制逻辑。三秒后，他找到了规律：
第一个按钮：在“江寻影”第三次眨眼时按下，力度中等。
第二个按钮：在“陆文书影”左手抬到最高点时按下，力度轻。
第三个按钮：当所有影子的合唱达到最高音时按下，力度重。
木马第十二圈。
镜中影们的身体开始融合。它们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彼此粘连，逐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脸组成的肉团。肉团中央裂开一张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为……什……么……不……进……来……”
“为……什……么……要……疼……”
陆文书已经昏迷，耳鼻都在渗血。
江寻双手悬在控制面板上方，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镜像。
“江寻影”眨眼——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江寻按下第一个隐藏按钮（面板左下角一块不起眼的区域）。按钮下沉，发出轻微的“咔”声。
“陆文书影”抬起左手——到达最高点！
第二个按钮（右上角），轻按。
所有影子的合唱达到顶峰，音高几乎要撕裂空间——
第三个按钮（正中央，被红色按钮遮住一半），重按！
控制面板所有灯光瞬间熄灭。
旋转木马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停下。
正好停在第十三圈的位置。
寂静。
绝对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游乐园的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只剩下月光冷冷地照在静止的木马上。那个巨大的人脸肉团僵在原地，然后开始崩塌、分解，化为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十二面镜子从木马上脱落，摔在地上碎裂。
只有男孩骑的那匹木马上的镜子还完好。镜子里的男孩转过身，这次他的脸恢复了正常——一个清秀但苍白的光头小男孩，眼睛里盛满泪水。
“谢谢你们停下它。”男孩的声音细如蚊蚋，“那些影子……是我疼痛时分裂出去的。我不想它们伤害别人。”
江寻走出操作亭，扶起昏迷的陆文书，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碎片在哪里？”江寻问男孩。
男孩从木马上滑下来，走到轨道中央，蹲下身挖开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是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碎片，边缘不规则，镜面有细微裂痕。
“这是第一块。”男孩把碎片递给江寻，“它来自我家的梳妆镜，妈妈曾经用它给我梳头。拿着它，你们就能在‘家’的场景里安全行动。”
江寻接过碎片。入手冰凉，镜面映出他的脸——这次是正常的，没有诡异的笑容。
“其他两块呢？”
“第二块在学校，第三块在……”男孩顿了顿，“在妈妈现在住的地方。但她不住在家里了，她住在……镜子里。”
江寻心头一沉：“你母亲进入了镜中世界？”
“她的一部分进去了。”男孩低头，“那天晚上，她摸着镜子哭了很久，然后她的‘影子’留在了镜外，她自己走进了镜子里。现在家里那个妈妈，只是影子。”
“所以她给你的提示——‘镜子里的世界更好’——其实是她自己的选择？”
男孩点头：“妈妈说我一个人在镜子里太孤单，她要来陪我。但她不知道，镜子里并不好……那里很冷，很空，而且有东西在吃我们的记忆。”
“什么东西？”
男孩恐惧地看向江寻手中的镜子碎片：“镜中影的真正本体。我们只是它食物表面浮着的油花。它很大……很大……大到填满整个镜中世界的深处。”
江寻想起陈医生的话：镜中影会吞噬整个副本。
“我们能打败它吗？”
“需要三块碎片拼成完整的‘心镜’。”男孩说，“心镜能照出它的真实形态，也能保护你们不被它吞噬。但是……要小心天启智库的人。他们也在找心镜，他们想控制它。”
话音刚落，游乐园边缘的黑暗中亮起了三盏探照灯。
刺眼的白光打过来，江寻下意识遮住眼睛。从灯光后走出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战术服，戴着防毒面具般的面罩。为首的那个人手中拿着一个仪器，仪器屏幕上正是江寻和陆文书的实时影像。
“发现目标，持有第一碎片。”那人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冰冷机械，“执行回收协议。”
三人呈战术队形包抄过来。
江寻抱起陆文书，后退到旋转木马后。但他知道这没用——对方有备而来，而自己和昏迷的陆文书几乎没有战斗力。
“大哥哥，用碎片。”男孩突然说，“对着光举起来。”
江寻照做。
镜子碎片反射月光，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小片光斑。光斑落在旋转木马上，木马突然开始……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镜面化”。
木马的表面变得像水银一样光滑，开始反射周围的一切。探照灯的光被反射回去，照向那三个人。其中一人被自己的灯光刺中眼睛，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镜面反射规则。”男孩解释，“在心镜碎片的影响范围内，所有光滑表面都会暂时获得镜面特性。他们带的科技设备越多，反射效果越强。”
果然，另外两人身上的装备开始反光：战术手电、数据终端、甚至面罩的护目镜，全都变成了镜子。他们被自己的反射影像包围，陷入混乱。
“趁现在，去二楼。”男孩指向游乐园出口，“电梯在那里等你们。第二碎片在学校场景，记住，学校的规则是‘不能说谎’。”
江寻背起陆文书，冲向出口。
身后传来枪声——不是子弹，而是某种针剂发射的声音。一支针剂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针筒里的蓝色液体迅速挥发，周围的植物瞬间枯萎。
“麻醉弹？还是毒剂？”
江寻不敢停留。他冲出游乐园，重新进入医院走廊。走廊的墙壁也开始镜面化，映出无数个奔跑的他。
前方就是电梯，门敞开着。
他冲进去，电梯门立刻关闭，将追兵挡在外面。
电梯开始上升。
这次显示器上显示的不是乱码，而是一个清晰的数字：2。
二楼，学校场景。
陆文书在他背上发出呻吟，慢慢苏醒。
“我……怎么了？”
“你差点被镜中影的声波攻击震碎耳膜。”江寻放下他，“还好，还活着。”
陆文书摸了摸耳朵，满手是血，但听力似乎在恢复。“我们拿到第一碎片了？”
江寻展示手中的镜子碎片。
电梯停在二楼。
门开了，外面不是医院走廊，而是一间小学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板上有稚嫩的粉笔画，课桌整齐排列。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正在教拼音。
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孩子，全都穿着统一的校服。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光头男孩林晓阳。
他转过头，对江寻和陆文书露出微笑，然后用口型说：
“欢迎来到我的学校。”
“在这里，每个人都要诚实哦。”
女老师转过身，笑容温和：
“新来的转学生？请坐到空位上。”
“我们正在玩‘说真话’游戏。”
“规则很简单：我问，你答。”
“说谎的人……要永远留下来当课堂标本。”
她指向教室后面的标本柜。
柜子里泡着福尔马林的，不是动物，而是几个孩子的尸体。
他们的眼睛都睁着，直勾勾盯着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