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病区的走廊比楼下更明亮——不是自然光,而是无数面镜子反射出的冷光。
走廊两侧的墙壁被改造成了连续的镜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江寻和陆文书,每一个倒影的动作都略有延迟,像是信号不良的录像。
更诡异的是,有些镜子里的“他们”在做不同的事:一个在奔跑,一个在回头,一个在对着镜子外的他们挥手。
“不要看镜子里的自己超过三秒。”江寻提醒,“镜像污染从视觉开始。”
他们沿着走廊向前走。两侧的病房门都敞开着,每个房间里都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前摆着儿童病床。病床上没有人,但镜子里有——孩子们在镜中世界里活动: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画画,有的在哭泣。
所有孩子都穿着病号服,光头,脸色苍白。
经过第三间病房时,江寻看见了那个敲门的男孩。他坐在镜中的病床上,抱着那个“玩偶”,抬头看着镜子外。
这次,他的脸是正常的。
“大哥哥。”镜中的男孩开口,声音直接传入脑海,“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江寻停下脚步。
“你能说话?”
“在镜子里可以。”男孩点头,“外面那个我是‘壳’,里面的我才是‘芯’。但他们把芯困住了,壳在外面游荡。”
“他们是谁?”
“白衣服的叔叔阿姨。”男孩说,“他们给我们打针,针很疼,然后我们就分成了两个:一个留在床上,一个掉进镜子里。床上的那个会慢慢变空,最后消失;镜子里的这个……永远困在这里。”
陆文书握紧拳头:“他们在剥离孩子的意识……”
“你们想出去吗?”江寻问。
男孩摇头:“出不去的。镜子是单向的,只能进,不能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从外面打破镜子。”男孩说,“但镜子很硬,普通东西打不碎。而且打破镜子,里面的我们也会碎掉。”
江寻看着那些镜子。在感知视野中,镜子表面覆盖着一层规则屏障,强度至少是D级。手枪和镇灵杖都破不开。
“还有其他办法吗?”
男孩想了想:“也许……找到‘镜子妈妈’。”
“镜子妈妈?”
“一个穿红裙子的阿姨,她住在镜子深处。”男孩指向走廊尽头,“她有时候会出来,带新的孩子进去。她说镜子里是乐园,没有病痛,没有打针。但进去的孩子……再也没有出来过。”
红裙子……夜莺警告过的那个存在。
“她在哪里?”
“不知道。她只在午夜出现。”男孩看了看镜中的钟表——那是一个玩具钟,指针停在11点59分,“快到了。你们最好躲起来,如果被她看见,会被拖进去的。”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所有镜子同时发出嗡鸣。
镜子表面开始波动,像水纹一样荡漾。镜中的孩子们都露出恐惧的表情,纷纷躲到病床下。
“她来了!”男孩小声说,“快躲起来!”
江寻和陆文书冲进最近的一间病房,躲到门后。江寻透过门缝观察走廊。
午夜12点整。
走廊尽头的一面镜子突然变成了旋涡状的黑洞。从黑洞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指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接着,整个人从镜中走出。
是个女人,穿着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她赤脚踩在地面上,脚步无声。她的皮肤白得像纸,在镜面的冷光下几乎透明。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她没有瞳孔,整个眼球都是血红色,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孩子们~”她开口,声音甜腻如蜜糖,“该睡觉了哦~”
她走过第一间病房,对着镜子招手。镜中的一个小女孩不情愿地走出来,牵住她的手。
“乖,妈妈带你去更好的地方。”红裙女人抚摸女孩的光头。
女孩的身体开始透明化,最后完全消失,融入了女人的红裙中。
“她在吸收镜像体!”陆文书倒吸一口凉气。
红裙女人继续往前走,每经过一面镜子,就带走一个孩子。那些孩子像被催眠一样,顺从地跟随她,然后消失。
走到江寻他们藏身的病房前时,她突然停下。
“有……陌生的味道。”她嗅了嗅空气,血红的眼睛转向病房门。
江寻握紧手枪,陆文书举起了镇灵杖。
但红裙女人没有进来,而是对着门边的镜子笑了:“原来躲在这里啊。出来吧,孩子们,妈妈不会伤害你们的。”
镜子里的倒影开始变化。江寻看见镜中的自己正缓缓站起来,走向镜子边缘,像是要穿镜而出。
“不要看镜子!”江寻闭上眼睛。
但已经晚了。镜中的“江寻”已经伸出一只手,穿透镜面,抓住了真正的江寻的手臂!
冰冷,刺骨的冰冷,像被冻僵的尸体触碰。
“来~到妈妈这里来~”红裙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陆文书挥动镇灵杖,打在镜中手臂上。手臂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缩了回去。但镜子表面开始龟裂,从裂缝中伸出更多的手——都是江寻和陆文书自己的镜像手。
“用规则碎片!”江寻大喊。
陆文书从怀里掏出“规则碎片(家庭/记忆)”,按在镜面上。
碎片发出温暖的白光。
白光所照之处,那些冰冷的手开始退缩。镜子里的倒影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试图抓人的怪物,而是一个温馨的画面——江寻看见镜中的自己坐在餐桌前,对面坐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应该是他的母亲。他们在吃饭,在笑。
红裙女人发出痛苦的尖叫:“这是什么?!好温暖……好恶心!”
她捂住眼睛,身体开始冒烟。
“记忆……家庭的记忆……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她嘶吼着,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冲回走廊尽头的镜子,消失在黑洞中。
镜子恢复平静。
江寻喘着气,看着手中的碎片——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估计只能用最后一次了。
“她是什么东西?”陆文书心有余悸。
“可能是副本的原生异常,被智库改造后成了‘收割者’。”江寻说,“她在收集镜像体,也许是给智库的实验提供素材。”
他们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孩子们都从镜子中探出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们打跑了镜子妈妈!”一个小女孩兴奋地说,“好厉害!”
“只是暂时赶走了。”江寻说,“你们知道怎么彻底离开镜子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指向走廊深处:“老爷爷知道。”
“老爷爷?”
“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住在镜子迷宫里。”男孩说,“他是很久以前进来的,没有变成我们这样,还是完整的。他说他在找东西。”
陆文书激动起来:“是我爷爷!他还活着!”
“带我们去见他。”江寻说。
孩子们犹豫了。
“镜子迷宫很危险。”一个小女孩说,“有很多坏掉的镜子,里面关着发疯的镜像体。而且……镜子妈妈住在迷宫深处。”
“我们必须去。”江寻说,“我们要救老爷爷出去,也可能……能救你们出去。”
孩子们商量了一会儿,最后那个男孩点头:“好吧,我们告诉你们怎么走。但你们要小心,迷宫会变化,不要相信镜子里的路。”
他在镜面上画了一幅简图:从儿科病区尽头的一扇小门进入,穿过“镜厅”,左转三次,右转两次,避开所有映出红色倒影的镜子,最后到达“中心花园”——那是迷宫中唯一没有镜子的地方,老爷爷就在那里。
“红色倒影是什么意思?”
“镜子妈妈的标记。”男孩严肃地说,“如果镜子里出现红色的你,说明那面镜子被她污染了,靠近会被拖进去。”
江寻记下路线。
“谢谢你们。”
“不用谢。”男孩笑了,“如果你们真的能救老爷爷……也许有一天,也能救我们。”
江寻和陆文书走向走廊尽头的小门。
门是铁质的,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大锁。江寻用撬锁工具尝试,但锁内部结构复杂,还有电子锁的部分。
“我来。”陆文书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贴在锁上,低声念咒。
符纸发出微光,锁内部传来“咔哒咔哒”的机械声,然后“啪”的一声弹开了。
“开锁符,陆家祖传。”陆文书收起剩余的符纸,“可惜制作很麻烦,我只有三张。”
推开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两侧是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向下走的他们。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
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按照孩子们的指示数着台阶:第49级台阶时,周围的镜子突然全部变成了红色。
镜子里,他们的倒影穿着红色的病号服,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正在对着他们招手。
“不要看!”江寻低头看脚下。
但陆文书慢了一步,他的眼睛对上了一面红镜中的自己。
“陆文书?”镜中的倒影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你来了啊。爷爷在等你呢。”
陆文书浑身一震:“爷爷……”
“来,我带你去找爷爷。”镜中的陆文书伸出手,“穿过镜子,很快就能见到了。”
真正的陆文书眼神开始涣散,缓缓走向镜子。
“陆文书!醒醒!”江寻抓住他的肩膀。
但陆文书的力量突然变得很大,甩开了江寻。他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镜面,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他的手指开始融入。
江寻咬牙,举起手枪,对着那面红镜开了一枪。
规则扰乱者的光斑击中镜面,镜子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镜中的倒影扭曲、尖叫,然后像被打碎的影像一样崩散。
陆文书猛地清醒,后退几步:“我刚才……怎么了?”
“镜像催眠。”江寻扶住他,“红镜会放大你内心的渴望,引诱你进去。小心点,别看镜子。”
他们继续向下,终于在第77级台阶到达底部。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镜厅。
大厅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是镜子。镜子互相反射,形成无限延伸的影像迷宫。大厅中央有几十面竖立的镜面屏风,以诡异的角度摆放,形成一个三维迷宫。
而在无数镜子的反射中,江寻看见了数百个“他们”:有的在前进,有的在后退,有的在向左,有的在向右。根本无法分辨哪一个是真实的倒影,哪一个是镜像实体。
“这就是镜子迷宫。”陆文书脸色发白,“怎么走?”
江寻开启感知视野。
在紫色光晕中,镜子的规则结构显现出来。大多数镜子只是普通的反射面,但其中十几面散发着红色的异常波动——那是被污染的镜子,需要避开。
还有三面镜子很特殊:它们散发着微弱的蓝色光点,像是在标记路径。
“跟着蓝光走。”江寻说,“那是……有人在给我们指路。”
他们进入迷宫。
在镜子迷宫中,方向感完全失效。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的倒影,脚步声被无数次反射,听起来像有千军万马在行走。有时他们会撞上镜子,但镜子表面像水一样荡漾,让他们穿过去——那根本不是镜子,是全息投影。
按照蓝光的指引,他们左转三次,右转两次,避开了所有红镜。
就在即将走出迷宫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占满整面墙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大厅,而是一个儿童游乐场。
旋转木马,滑梯,秋千,跷跷板。
游乐场里,几十个孩子在玩耍,他们都有头发,脸色红润,笑容灿烂。
而在游乐场中央的秋千上,坐着红裙女人。
她正在轻轻荡秋千,哼着歌: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镜外受病痛,有人镜里……得、自、由~”
她转过头,看向镜子外的江寻和陆文书,露出甜美的微笑:
“要来玩吗?这里没有病痛,没有死亡,只有永远的快乐哦。”
镜面开始波动,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