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葱校园到喧嚣医院,从并肩刷题的同桌到携手救人的同仁,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竟后知后觉才看清心底那份从未淡去的牵挂。
此刻再次这般认真地凝望心底的那个人,过往的细碎温暖与重逢后的悸动在心头交织。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从容,缓缓伸出手,指尖纤细却稳,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出去。落在傅知珩视线里时,连语气都染着几分释然的温和:“好久不见!”
简单四字,藏尽了十几年的惦念,藏尽了方才恍然回首的动容。
这时,晨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将两人同款白大褂的衣角都染得格外温柔。
会诊正式开始后,会议室里便被专业的研讨声填满。
李主任指着灯箱上的CT片,条理清晰地分析肠瘘的瘘口位置与感染范围,傅知珩站在身侧,适时递上整理好的患者既往诊疗史,偶尔补充几句关键的手术指征建议,语气沉稳,逻辑缜密,全然是一副久经临床的青年专家模样。
沈韫玉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手里握着笔,却有好几次都走了神。目光不经意扫过傅知珩的侧脸,落在他握着笔的指尖——和高中时一样,指节分明,落笔时会习惯性地微微蜷曲食指。
那时他给她讲题,也是这样握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光斑。
“沈医生?”李主任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全程跟进患者,对他术后的胃肠功能恢复情况最了解,谈谈你的看法?”
沈韫玉猛地回神,站起身时指尖轻轻碰了碰桌沿,稳住心神后,她从病程记录里挑出关键的电解质变化数据,又结合患者的饮食耐受情况,条理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见解。
话音落下时,她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傅知珩望过来的目光。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的笑意,和当年她解出难题时,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几乎如出一辙。
中场休息的间隙,医生们三三两两起身活动,有人去接水,有人凑在灯箱前继续讨论片子。
沈韫玉刚走到茶水间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温和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韫玉。”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时,傅知珩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拿着两只一次性纸杯,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珠。
走廊里的晨光正好,落在他白大褂的肩头,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比高中时高了不少,身形愈发挺拔,唯有那双眼睛里的温润,半点没变。
“刚才听你分析病例,思路很清晰。”傅知珩走近,将其中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没想到,当年那个一碰到复杂数学方程式就皱眉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医生了。”
沈韫玉握着纸杯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的凉意顺着掌心漫上来,她低下头,看着杯里轻轻晃荡的水面,轻声道:“人总是会变的。”
这话落进空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傅知珩的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那扇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他忽然想起高中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图书馆做题,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你现在是在这家医院工作吗?”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斟酌后的试探,“当年我转学回京市,仓促得连句再见都没说出口……后来想找你,才发现早就联系不上了。”
“我是明州医科大学的在读研究生,现阶段正在这家医院规培学习。”沈韫玉语气平静地应声。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疑惑愈发明显,语气也添了几分急切:“你当年不是一心想考青岚协和医学院吗?为什么最后没来?”
沈韫玉握着纸杯的指尖猛地收紧,冰凉的杯壁硌得指节微微泛白。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底晃荡的水纹上,那圈涟漪晃啊晃,心里翻涌不息的酸涩。
“想考……”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可后来,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她没说那个放学的傍晚,她被两个陌生男人堵在巷子口,捂住嘴塞进了一辆面包车。车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她的呼救声被死死闷在喉咙里,眼泪混着恐惧,糊了满脸。
那是她人生里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他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沈韫玉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惊惧还没来得及褪去,被他撞了个正着。她慌忙别开脸,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都过去了。”
她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将远处的楼宇勾勒出一圈金边,风卷起几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
那些被绑架、被虐待的日子,是她刻在骨血里的伤疤,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更遑论,是告诉当年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走廊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白大褂的衣角微微发颤。
“你呢?”她主动转开话题,语气尽量显得轻松,“你倒是如愿去了青岚,现在成了青年骨干,真好。
傅知珩看着她刻意转移话题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知道她不想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当年他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找到答案。
傅知珩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当年草坪上的阳光:“没什么好不好的,不过是走了自己想走的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倒是你,这么多年,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沈韫玉的心湖。
沈韫玉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猝不及防地漫上一层湿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如此的温柔。
沈韫玉心里一动,看着傅知珩说:“会诊结束后,你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这么多年一晃就过去了,我竟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傅知珩的声音温和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不如我们加个微信吧,等你敲定了时间和地点,直接发我就好。
这边杨主任的声音,已经从会议室门口传了过来:“傅医生,沈医生,快点啦,就等你们两个了!”
沈韫玉连忙应了一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