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6:45:56

二月十四,情人节,宜嫁娶。

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海浪般扑过来,几乎要将站在巨大水晶灯下的林晚淹没。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槟和玫瑰甜腻到发慌的气味,缀满施华洛世奇水晶的婚纱裙摆沉甸甸地坠着,勒得她腰肢隐隐作痛。眼前是顾家和李家交织的亲朋,每一张脸孔都挂着标准的上流社会笑容,眼底却藏着或探究、或怜悯、或毫不掩饰的轻慢。

她的新郎,顾景深,就站在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黑色礼服剪裁精良,衬得他肩宽腿长,眉眼是造物主偏心的杰作,只是那层英俊的皮囊下,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疏冷。他嘴角勾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应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游刃有余,滴水不漏。可那笑意,从未抵达那双深邃的眼眸。

仪式冗长。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

司仪热情洋溢地说着套词,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林晚微微抬起带着白色蕾丝长手套的手,指尖有些凉。她看着顾景深。顾景深甚至没有看她,只随意地从伴郎手里拿过一个小小的黑色丝绒盒,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钻石光芒,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光面。只是一枚极细、极普通的素圈银戒,黯淡无光,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像一道苍白的讽刺。

台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吸气声,随即被更热烈的掌声掩盖。那些目光里的内容更丰富了。

顾景深取出那枚素圈,指尖公事公办地碰到林晚的无名指指尖,冰得她轻轻一颤。他将戒指推到底,尺寸倒是分毫不差。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林晚垂下眼,从伴娘捧着的托盘里拿起另一枚明显是成对的男人素圈。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她捏着那圈冰冷的金属,慢慢套进去。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温热的手背皮肤,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极快地将手收回。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顾景深转过身,面对她。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微微倾身,一个阴影笼罩下来。林晚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他的唇很凉,带着淡淡的酒气,一触即分。礼貌,精准,像完成某个规定动作。

掌声雷动。他直起身,眼底一片清明,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便揽着她的肩转向宾客,手臂虚虚地环着,肌肉的线条是绷紧的。

敬酒的时候到了。林晚换了身相对轻便的红色敬酒服,跟在顾景深身边,一桌一桌地走。脸已经笑得有些僵,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空洞的节奏。顾景深替她挡了不少酒,但他自己喝得更多,身上清冷的雪松味渐渐被浓烈的酒气覆盖。

又到一桌,是顾景深几个关系亲近的发小。其中一个喝得有点高,大着舌头拍顾景深的肩膀:“景深,可算把我们院里最高岭的那朵花儿摘下了!李老这回该放心了!”话里话外,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别的。

顾景深只淡淡地笑,举杯一饮而尽。林晚也陪着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就在顾景深放下酒杯,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似乎想看一眼时间时,屏幕忽然亮起。

不是来电,只是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悬停在锁屏界面。

发信人备注:**宝贝**。

消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林晚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手术很成功。谢谢顾太太的骨髓。」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凝固。周围所有的喧嚣——笑声、碰杯声、寒暄声——潮水般退去,变成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眼前只有那行刺眼的白字,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狰狞地跳跃着。

骨髓。

原来如此。

所有不合常理的匆忙,父亲李家濒临破产时顾家突然伸出的“援手”,顾景深母亲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复杂,顾景深本人从始至终的冷漠……都有了最残忍也最合理的注解。

她不是新娘。

她是一味药引。一件祭品。一个顶着“顾太太”名头的、活体骨髓库。

顾景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随即拇指随意一划,那条消息提示消失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她瞬间苍白如纸的面容。

“不舒服?”他问,声音平平,听不出是真关心还是敷衍。

林晚用了全身力气,才将视线从已经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拔开。她重新端起酒杯,指尖稳得可怕,甚至对着刚才说话的那位发小,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比刚才任何一个都要明媚,都要无懈可击。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可能是有点累了。景深,我们敬完这一杯,我去休息室缓一下就好。”

顾景深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太快,抓不住。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剩下的敬酒流程,林晚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玩偶,微笑,举杯,轻啜。没人看出任何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正在悄无声息地碎裂、坍塌,被那行字碾成齑粉。

宴席终于散了。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回到顾家那座奢华却空旷得惊人的婚房时,已近凌晨。

房间里堆满了各界送来的昂贵礼物,鲜花还在怒放,空气甜腻得令人窒息。顾景深扯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身上酒气浓重。他走到吧台,又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间晃动。

林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庭院里精心设计却冰冷的路灯灯光。身上沉重的婚纱早已换下,此刻只穿着一件丝质睡袍,丝绸贴着皮肤,冰凉滑腻。

“我们谈谈。”顾景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带着酒精浸染后的沙哑。

林晚转过身。

他走过来,脚步略微有些不稳,但眼神在酒精的灼烧下,反而亮得慑人,也冷得慑人。他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片虚空,然后,将一直捏在手里的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到了她面前的梳妆台上。

象牙白的封面,没有任何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