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6:46:09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刚才婚礼残留的喧嚣、香槟的甜腻、鲜花的馥郁,此刻都沉淀成一种沉重的背景音,被眼前这份文件的冰冷存在彻底压倒。那瓶昂贵的威士忌在顾景深手边的水晶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折射着吊灯细碎的光芒,却透不出一丝暖意。

“签了吧。”他的声音传过来,不高,没什么起伏,甚至没有不耐烦,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比如“天黑了”,或者“会议取消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剔除掉了情感,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凉薄。

林晚的视线,缓缓地、几乎是沉重地,落在那份被随意丢在梳妆台上的文件。象牙白的硬质封面,没有任何纹理或装饰,干净得刺眼。正中央,只有五个加粗的、墨色浓重的黑体字:

**《离婚协议书》**

简洁,直白,残忍。

一如其人。

原来,连这场盛大而虚假的演出,他都吝于给她一个完整的谢幕。骨髓,在她体内生长、被抽取、移植到另一个女人身体里的东西,价值已经被榨取得一干二净。现在,连这个她戴了三年、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顾太太”头衔,这个徒有虚名的位置,也要被立刻收回,急不可耐地拿去,供养他心尖上那朵精心呵护的、需要“名正言顺”环境来“静养”的娇弱花朵。

苏晴。

这个名字无声地滑过心底,没有激起恨,只留下一片被冰水浸透后的麻木。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苍白美丽的女人,如何柔弱地倚在床头,或许带着泪光,或许只是轻声细语,就能让眼前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略显粗重、带着酒意的呼吸声,和远处客厅里那座古董座钟传来的、规律而空洞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丈量着这段荒谬关系最后残存的时间。

林晚静静地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几秒,或许更长。时间感变得模糊。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冰冷的空气,落在顾景深脸上。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脸上,甚至慢慢浮起一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日清晨湖面上即将被阳光蒸腾殆尽的薄雾,美丽,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抵达眼底。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没有质问“为什么”,没有哭诉“凭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挽留。仿佛她等待的、准备的,就是这一刻。仿佛这三个月的婚姻,七百多个日夜的同处一个屋檐下,就是为了迎来这个早有预料的结局。

这个过于干脆的回答,显然出乎顾景深的意料。他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深邃平静、让人看不透情绪的眼眸,此刻被酒精熏染出几分红丝,却异常锐利地盯住了她。他似乎在审视,在分辨,在她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寻找裂痕,寻找伪装的迹象。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搅,是讶异?是不解?还是一丝极快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林晚不再看他。她挪动脚步,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到那面华丽的梳妆台前,台面上堆满了今晚收到的、尚未拆封的昂贵礼物,珠宝在丝绒盒子里闪烁,香水瓶折射着迷离的光。还有那枚婚礼上他给她戴上的素圈银戒,此刻被随意丢在一个首饰盘边缘,黯淡无光,像个拙劣的讽刺。

她的目光掠过这些,落在笔筒里。那里插着几支笔,她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笔身上划过,最后选中了一支看起来最沉重、镶嵌着细碎黑钻的钢笔——那是某个顶级品牌的定制款,大概也是婚礼礼物之一。冰凉的金属笔身贴上指尖的皮肤,寒意瞬间渗透。

她拧开笔帽,动作不疾不徐。然后,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纸张很厚实,质感上乘。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一片空白,等待着她为这场交易画上最终的句号。

顾景深就站在她斜后方不远的地方,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他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房间里只剩下座钟永恒的“嘀嗒”和笔尖即将触及纸面的无声预告。

笔尖落下。

沙沙沙——

轻微而清晰的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林晚签得很认真,很用力。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勾勒出那个她用了二十几年的名字——**林晚**。这是她父母给予的、代表着她自己的符号,而非“顾太太”。笔迹娟秀,却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名字,连同这三年所有的沉默、隐忍、以及那个刚刚知晓的秘密,一同烙印在这份决定她命运转折的文件上。

最后一笔完成,她停下,对着那未干的墨迹,轻轻吹了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纸张,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闻不到的馨香——那是她惯用的、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与这满室昂贵的香水格格不入。

然后,她合上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这支价值不菲的钢笔,端端正正地放回笔筒原来的位置。仿佛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做完这一切,她才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份签好字的协议,转身,朝着顾景深的方向,轻轻地、平稳地,推了过去。纸张滑过光洁的梳妆台面,几乎没有声音,最终停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看看,还有什么问题吗?”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询问明天的天气,或者晚餐想吃什么。

顾景深的喉结,在她平静的注视下,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下一秒,他像是要逃离什么,或者压下什么,猛地仰起头,将水晶杯中剩余的琥珀色酒液一口灌了下去!酒精的灼热感凶猛地冲刷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收缩,也让他冷峻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砰!”

酒杯被他有些失力地放回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略显突兀的磕碰声,在寂静中荡开细微的回音。

他伸出手,手指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拿起了那份协议。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乙方签名栏那个新鲜的名字上——“林晚”。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两秒钟,一动不动。那两秒钟被拉得很长,长到林晚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了眼,重新看向她。那双被酒意熏得微红、更显深邃的眼睛,此刻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林晚完全看不懂、也彻底不想再去读懂的情绪。那里有审视,有残留的讶异,或许还有一丝被这过于顺利的“配合”挑起的、莫名的不安或……空洞?

“……没问题。”他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林晚几不可察地、几乎是礼仪性地,微微颔首。脸上再次浮现出那个无懈可击的、标准的、属于“顾太太”的微笑——温婉,得体,毫无破绽。

“那,晚安。”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份协议,也没有再看那个刚刚在法律上结束了她婚姻关系的男人一眼。她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与这间奢华主卧相连的客卧。那扇门,从婚礼前夜起,就成了她在这个“家”里的固定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