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咔嚓。”
落锁的声音,细微却清晰无比,像一把无形的剪刀,终于剪断了最后一丝脆弱的牵连。将门外那个充斥着虚假的鲜花、昂贵的礼物、冰冷的协议,以及那个她名义上丈夫的空间,彻底隔绝。
也将过去三年的一切,彻底锁在了身后。
背脊紧紧抵着冰凉厚重的门板,林晚脸上所有维持的平静、那抹完美的微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近乎死寂的苍白。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短暂的告别与签字的几分钟里耗尽,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昂贵丝绸睡袍的裙摆铺散在光洁的冷色地板上,像一朵骤然被抽离了生命、瞬间凋零的花。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咚,咚,咚,机械而空洞。奇怪的是,感觉不到应有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冰冷,从指尖、从脊椎、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冻僵了每一根神经,也封冻了所有汹涌过后残留的情绪。原来,痛到极致,竟是这般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清冷如霜,混合着远处庭院路灯昏黄暧昧的光线,在黑暗的客房地板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像一道无形的囚栏。她就在这光与影的缝隙里,蜷缩着,一动不动。
直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了睡袍柔软丝滑的口袋。指尖先是触碰到冰凉细腻的丝绸内衬,然后,是一张对折起来的、边缘有些硬挺的纸张。
她的动作顿了一顿,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屏住,连心跳都仿佛随之停滞。然后,她用更慢、更轻的动作,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梦境,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必须独自完成、神圣而痛苦至极的仪式,将那张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客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渗入的微弱光线。但足够了,甚至过于清晰了。纸张上,那家顶级私立医院独特的烫金LOGO浮雕,以及其下清晰冷峻的医院名称抬头,在昏暗中反而凸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是一份孕检报告单。
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又带着巨大的恐惧,先落在了报告单的日期上——三天前。那鲜红的打印数字,像一枚冰冷的印章。正是婚礼的前一天。在满城喧嚣、鲜花着锦的盛宴前夕,在所有人,尤其是顾景深,期待着她这位“完美新娘”的最后确认时,她独自一人,像完成一个隐秘的告别,去做了检查。
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颤抖着掠过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冰冷客观的指标数据,最终,死死地、凝固般地定格在结论栏那一行打印清晰的黑色字体上:
宫内早孕,约6周。
六个字。加一个数字。
却像一道积蓄了全部力量的惊雷,无声地在她早已一片荒芜、风雪弥漫的世界里轰然炸响,瞬间震碎了所有麻木的冰壳;随即,又像一束微弱却固执到极点的火苗,在雷击后焦黑无垠的冰原上,战栗着、却无比顽强地悄然点燃。
她的孩子。
她和顾景深的孩子。在她签下那份用巨额“补偿”买断三年婚姻的离婚协议,亲手终结这段始于利益、终于冷漠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时,在她这副被当作筹码、也被当作装饰的身体里,已经悄然存在了六周。
多么荒谬绝伦的巧合。多么残忍……又多么珍贵的馈赠。
她猛地低下头,凑近那张单薄的纸,近乎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与迷茫地看着那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一笔一划,镌刻在灵魂最深处,镌刻进骨髓里。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模糊,直到那黑色的字迹在逐渐氤氲的泪光中晕染、扭曲、变形,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她掌心跳动。
冰凉的液体终于承载不住重量,滑落脸颊,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报告单上,“6周”的字样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逐渐扩大的湿痕。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啜泣也无,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带动着单薄的身躯,像寒风中被吹落的最后一片叶子。
许久,她抬起另一只手,用睡袍宽大柔软的袖子,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擦去报告单上那圈泪渍,动作轻柔、专注得像是触碰这世间最易碎、最不容有失的珍宝。然后,她开始折叠这张纸。不是随意对折,而是极其仔细地、近乎偏执地沿着原有的折痕,先对折,再对折,一遍又一遍,直到将它折成一个紧紧实实的、边缘锋利的小小方块,小到可以完全藏进掌心,藏进生命的褶皱里。
她将这个小小的、坚硬的、承载着一切巨变的纸块,用力地、死死地攥在右手掌心。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柔软的纸张,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嵌进了自己掌心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着血丝的凹痕。
可是,感觉不到疼。
一点也感觉不到。
只有掌心那团纸块坚硬的存在感,无比清晰,无比灼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命运线上;又像一枚被紧紧包裹的火种,在冰封的心口微弱地、却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温度。
它提醒着她刚刚失去的婚姻、尊严和那三年自欺欺人的时光,也承载着她未来或许唯一能拥有、必须去守护的东西。
窗外,夜色正浓,浓得化不开。这座象征着她短暂婚姻的华丽牢笼,此刻宾客散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如同巨大的坟墓,将她吞没。而在这坟墓最冰冷、最被遗忘的一角,一个被当作祭品献出、又被弃之如敝履的女人,握着她刚刚发现的、属于自己的罪孽与希望、毁灭与新生,背靠着隔绝了一切的冰冷门板,在无尽汹涌的黑暗与孤寂中,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开始了她作为一个母亲,最初的、最孤独的、也是最决绝的无声守护。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风雪载途。
但掌心那一点来自血脉深处的温度,却奇异地在彻骨的冰冷与绝望中,透出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无法磨灭的生机。那生机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沉重,压在她的掌心,也沉沉地、不可逆转地,落进了她未来生命的每一分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