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6:46:47

三个月后。

初夏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筛过,在公寓小区洁净的路面上洒下无数跃动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修剪后特有的清冽香气,混合着隐约的栀子花香。这个位于城西的高档小区安静得如同与世隔绝,只有远处儿童游乐区传来几声模糊的笑语。

一辆深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三号楼前。车门打开,林晚先从后座缓缓探身出来。她穿着一身浅米色的针织长裙,柔软的棉麻质地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温柔的褶皱。同色系的开衫松松披在肩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她脚上是一双柔软的平底乐福鞋,踩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五个多月的孕肚将针织裙撑起一道优美而坚定的弧线,像一弯温柔的新月藏在衣料之下。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侧。脸上未施粉黛,肌肤却透出一种珍珠般温润的光泽——那是孕期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生命力的奇异光彩。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亚麻色环保袋,袋口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布料,隐约能看见上面绣着小小的云朵图案。那是她今天刚买的,一件婴儿的连体衣。袋子里还有几本厚重的育儿书,《孕期营养指南》《新生儿护理百科》,书页间夹着便签,是她阅读时做的笔记。

她站在车边,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的阳光。这个动作让她颈部的线条拉伸出优美的弧度。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是个四十多岁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恭敬地问:“林小姐,需要我帮您提上去吗?”

“不用了,谢谢张叔。”林晚微笑摇头,声音轻柔,“就几本书,不重的。您回去路上小心。”

司机点点头,目送她走向公寓楼门厅,这才转身上车离开。

林晚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妥。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指尖能隔着衣料感受到那里传来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胎动。孩子今天似乎格外活跃,在她腹中轻轻踢蹬,像在和她打招呼。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只有母亲才能体会到的微笑。

还有二十周。她在心里默默计算。二十周后,这个小生命就会真正来到世上。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混合着期待、不安,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走到玻璃门前,正准备伸手去按指纹锁。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门厅侧面的景观灌木丛后猛地冲了出来!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疾风,几乎要撞到她身上!

林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环保袋脱手掉落,几本书和那件小衣服散落在地。她的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腹部,整个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待她看清来人,呼吸骤然一滞。

是顾景深。

但眼前的顾景深,几乎让她不敢相认。

那个永远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周身散发着冷漠疏离气场的顾景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狼狈不堪的男人。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有几缕甚至翘了起来,像是被反复抓挠过。向来扣到最上一颗的衬衫领口此刻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领带不知所踪。昂贵的定制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不明污渍,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扯在外面。

而他的脸——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杂乱胡茬,至少两三天没刮了。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因为极度激动而放大,正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她——不,是死死盯着她隆起的小腹。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复杂太剧烈的情绪:难以置信的震惊,世界崩塌般的狂乱,被欺骗的愤怒,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恐慌。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顾景深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像是失去了发声的能力。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和腹部之间来回疯狂切换,每一次移动都让他的呼吸更急促一分。终于,他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哑得不像人声的音节:

“小……晚……”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试图去抓她的手臂。那只手曾经签下过无数价值千万的合同,此刻却连基本的稳定都做不到。

林晚在他指尖触及自己之前,已经向后又退了一步。她的背脊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玻璃门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没有怨恨,甚至连惊讶都欠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顾景深心慌。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千山万水般的疏离,像在对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说话,“请自重。”

“自重?”顾景深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中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骇人的火光。他往前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宿醉未消的酸腐气息。“你怀了我的孩子!林晚,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竟然……你竟然就这么走了?还瞒着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嘶哑的声线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引得远处几个路过的住户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动用了所有关系!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我以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你就在这儿?就在我眼皮底下?怀着我的孩子,跟别的男人……”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公寓楼高层,眼神阴鸷得可怕,仿佛要穿透钢筋水泥,揪出那个“别的男人”。

林晚微微蹙了下眉。不是为他的激动,也不是为他的指控,而似乎只是单纯觉得有些吵。她的手下意识地、更紧地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五指微微收拢,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将孩子与外界隔开的姿态。这个动作做得如此自然,如此本能,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就是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却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猛地浇在顾景深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所有咆哮的、质问的、愤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护着肚子的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曾经戴着那枚他敷衍的素圈戒指,如今空空如也,却以一种更坚定更有力的姿态,守护着他们共同的血脉。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他,只有一片空旷的、不再为他起任何波澜的沉寂。

他看着她全然置身事外的姿态。好像他三个月的疯狂寻找、痛苦煎熬,他此刻的狼狈不堪、歇斯底里,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拙劣表演。

这三个月的焦灼、悔恨、寻找无果的恐慌,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的冷汗,酒精也麻痹不了的钝痛,以及此刻亲眼所见带来的巨大冲击——她不仅活着,不仅离开了他,还怀着他的孩子,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宁静而饱满的姿态生活着——所有这些情绪如同终于找到决口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和那身名为“骄傲”的铠甲。

“我错了……”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扭曲的哽咽。高大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像寒风中一片凋零的叶子。

“小晚,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我不该签那个协议……我不该……”他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挤出来,沾染着血沫,“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好,对孩子好……我什么都给你,顾太太的位置永远是你的,只求你……回来……”

说着,在林晚依旧平静得近乎残酷的注视下,在初夏明亮得有些晃眼、甚至带着几分灼热的阳光里,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矜贵冷漠、亲手将她推入冰窟的男人,竟“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