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跪,沉重得仿佛连地面都震动了。
他仰着头,脖颈上青筋暴起。红透的眼眶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疯狂积聚、打转,却被死死锁住,固执地不肯落下。他只是用那双此刻溢满了卑微、痛苦和近乎绝望的哀求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她,望着她依然平坦护着小腹的手,望着她没有任何松动的脸。
仿佛她是茫茫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滔天洪水中唯一能救赎他的浮木。
“求你……”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发出的、永不停歇的沙沙声,像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林晚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抛弃了所有尊严与体面、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的顾景深。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照亮他凌乱的发,他眼下的青黑,他颤抖的肩膀,他跪在尘埃里的膝盖。多么讽刺,曾经她需仰望的、给予她冷遇和伤害的人,此刻却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她脚下。
她的眼神,平静地穿透他此刻的皮囊,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在婚礼上,漫不经心将一枚廉价素圈套上她手指的男人;那个在敬酒时,手机屏幕亮起“宝贝”信息,却面无表情随手划掉的男人;那个在新婚夜,醉醺醺地将离婚协议递到她面前,说“她需要顾太太的位置静养”的男人。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清晰如昨,却再也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千钧之力,斩断所有可能。
唇边,甚至弯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像深秋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泛起几不可察的涟漪,随即消散。像是怜悯他此刻的狼狈,又像是……对她自己那段可笑过往,彻底的释然与告别。
就在这一刻——
“咔哒。”
一声轻响,打破了近乎凝固的寂静。
公寓楼那扇沉重的、光可鉴人的玻璃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男人走了出来。身材颀长,气质温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小盅。他看到楼前的景象,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林晚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毋庸置疑的关切。
他径直走到林晚身边,很自然地将手里的白瓷盅递给她,声音温和得像春日拂过柳梢的风:“太太,怎么在楼下站着?陈皮红豆沙炖好了,趁热喝一点。你现在可不能累着。”
说着,他抬眼,像是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顾景深。目光平静地掠过,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就像看到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柔地环住林晚的肩膀,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和亲密感的姿态。
“这位先生,”他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侵扰的界限感,“有什么事吗?如果没事,请不要打扰我太太休息。”
顾景深僵在原地,如同瞬间被冰封。他跪在冰冷的地上,仰着头,看着林晚被那个男人温柔地环住,看着她接过那盅汤,看着她侧脸对那个男人露出一个全然放松的、带着依赖的浅浅笑意。
“太太”。
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穿了他仅剩的所有念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跳动,跪着的膝盖,传来刺骨的寒意,一路蔓延,冻僵了四肢百骸。
林晚靠在身侧男人坚实的臂弯里,最后看了一眼地上仿佛被抽走灵魂的顾景深。
阳光依旧很好,暖暖地洒在她身上,也洒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收回目光,轻声对身边的男人说:“我们回去吧,汤要凉了。”
声音轻柔,却清晰地飘散在初夏的风里。
然后,她转过身,在男人的呵护下,一步步,走向那扇明亮的、温暖的玻璃门。
再也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拢,将初夏过于明亮的阳光,连同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一并隔绝。
楼道里光线柔和,带着中央空调恒温的微凉。方才室外那一幕的燥热、激烈、几乎要灼伤人的对峙,像被骤然按下了静音键,抽离得不真实。
沈确环在林晚肩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稍稍收紧了些,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递过来。他没有问“那人是谁”,也没有问“怎么回事”,只是微微低头,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吓到了吗?”
林晚靠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身体有些发软,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高度紧绷后的虚脱,精神上的。她垂眼,看着手里捧着的白瓷小盅,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陈皮和红豆混合的淡淡甜香萦绕鼻尖。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只是没想到他会找来。”
沈确“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无碍。“先上去。”他揽着她,走向电梯。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林晚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那无法忽视的、微微隆起的腹部。三个多月,孩子长得很快。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确的视线也随之落在那里,镜中的他,眼神深沉了些,但语气依然温和:“汤要趁热喝。你最近胃口刚好了些。”
电梯门开,是顶层。指纹锁“嘀”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门向里滑开。屋内是全然不同的世界。开阔的客厅,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错落的天际线,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暖金色,洒在原木地板和米白色的地毯上。空气里有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书卷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药草味,宁静安谧,与顾家那种奢华冰冷的氛围截然不同。
林晚在玄关换了柔软的拖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沈确接过她手里的小盅,揭开盖子,用配套的瓷勺轻轻搅动两下,试了试温度,才又递回她手中。
“温度刚好。”
林晚接过来,小口喝着。温热的甜汤滑入食道,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没说话,沈确也不催,只是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静静陪着。
房间里只有她喝汤的细微声响,和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由明亮的白,染上了一点淡淡的金红。
一碗汤见底,那股支撑着她的力气似乎也消耗殆尽。林晚放下瓷盅,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闭上眼睛。方才在楼下,面对顾景深时的平静无波,此刻才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她终究不是铁打的。
“沈确。”她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嗯。”沈确应了一声,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刚才……是不是太狠心了?”她问,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顾景深跪下去的那一幕,他猩红的眼睛,嘶哑的“求你”。曾经的顾景深,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刻。
沈确沉默了几秒。
“我不认为‘狠心’这个词适用于你。”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在陈述一种观点,“你有权保护自己,和你想保护的人。远离带给你伤害的源头,是最基本的自保,不是狠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一定要说‘狠心’,那也是对过去那个处境下的自己仁慈。晚晚,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后悔买单,尤其是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的后悔。”
林晚缓缓睁开眼,看向他。沈确的目光坦诚而温和,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明净,没有怜悯,只有理解和一种沉静的支持。
“我只是……”她咬了咬下唇,“看到他那样子,有点……恍惚。好像不认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