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会变的,或者说,在不同情境下,露出不同的面。”沈确语气平和,“或许他现在展现的痛苦是真实的,但那改变不了他曾做过的事,也抹杀不了你受过的伤。重要的是,你现在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上,眼神柔软下来:“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平静,安心养胎。任何可能扰乱这份平静的人和事,都有权利被挡在外面。”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肚子。那里,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茁壮成长,是她从那段冰冷婚姻里,带走的唯一,也是最珍贵的纪念,也是她未来全部的希望和勇气所在。
她将手覆上去,这一次,动作轻柔而坚定。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像是说给沈确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后悔。”
沈确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他起身:“我去准备晚饭。清淡些,好吗?”
“好。”
沈确走进开放式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食材。他的背影挺拔,动作熟练而安静,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林晚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顾景深跪在地上的画面,偶尔还会闪过,但那种最初的冲击和恍惚,正在慢慢平息。沈确的话,像一块镇纸,压住了她心湖里泛起的最后一丝涟漪。
伤害就是伤害。迟来的忏悔,挽回不了什么。她现在有更需要守护的东西。
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动了一下。林晚拿起来看,是父亲李国栋发来的消息。
「小晚,最近身体怎么样?顾家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
父亲的消息总是这样,欲言又止,充满小心翼翼的担忧和愧疚。当初李家濒临破产,是他接受了顾家的“援助”,默许了那场交易般的婚姻。事后,尤其是林晚迅速离婚并悄然离开后,父亲的懊悔和自责显而易见,却又不知该如何弥补。
林晚指尖停顿片刻,回复:「我很好,爸。别担心。顾家……已经无关了。」
发送出去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您也要注意身体。」
很快,父亲回复了一个「好」字,外加一个有些过时的、表达开心的表情包。透着一种笨拙的、如释重负的关切。
林晚看着那个表情包,心里微微发酸,又有些暖。至少,父亲是真心在关心她。
厨房传来食材下锅的“滋啦”声,香气渐渐飘散出来。是清爽的时蔬和鱼汤的味道。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汇聚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这间公寓,这个在绝境中向她伸出手、给她一方安静天地的男人,还有肚子里悄然生长的孩子……这一切,才是她此刻真实的世界。
至于门外那个曾属于她的、冰冷而残酷的世界,以及那个跪在尘埃里祈求回头的男人……
已经,很遥远了。
**楼下。**
顾景深依旧跪在那里。
姿势未曾变过,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石像。最初的剧痛、震惊、狂乱,随着那扇无情关上的门,被冻结、凝固,然后慢慢被一种更深的、钝刀子割肉般的寒冷和空洞取代。
水泥地的寒意早已穿透西裤,侵入膝盖骨缝,但他感觉不到。傍晚的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两个画面。
一个是林晚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柔软衣裙下勾勒出的、柔和却无比刺眼的弧度。
另一个,是她身边那个男人,自然而然地环住她,叫她“太太”,递给她一盅汤,眼神里是全然的呵护和占有。
“太太”。
这两个字,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凌迟。
他的孩子。他和林晚的孩子。她竟然怀了他的孩子,在签下离婚协议的时候,在她对他彻底死心的时候。她带着他们的孩子,决绝地离开,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让他的骨血,叫别人爸爸。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上的惨败、比任何对手的打击都要致命千万倍。它精准地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关于“拥有”和“挽回”的妄想。
三个月。他找了她三个月。
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查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初是愤怒,不解,甚至觉得她不知好歹。顾太太的位置,多少人求之不得,她竟敢一声不响地消失?后来,是隐隐的不安和焦躁。再后来,当所有的线索都石沉大海,当她真的像水蒸气一样从他掌控的世界里蒸发掉,那种不安逐渐发酵成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恐慌和……空落落。
他习惯了她在那个偌大的、冰冷的房子里,安静地存在。哪怕她总是沉默,哪怕他们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冰冷的只言片语。但她是在那里的。是他的妻子,法律意义上的。
直到彻底失去,直到怎么找也找不到,他才开始被迫去回想一些细节。她签协议时的平静,她离开时背影的决绝,婚礼上她强撑的微笑,敬酒时她瞬间苍白的脸……那些被他忽略的、视为理所应当的画面,一帧帧变得清晰,带着迟来的、尖锐的刺痛。
然后,就是今天。得到消息,她可能在这里。
他抛下所有会议,像个疯子一样冲过来。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她有了他的孩子。她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臂弯里,被妥帖地保护着,神色安宁,甚至……有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的温柔。
而他,像个最蹩脚、最可悲的小丑,跪在这里,乞求一丝早已被他亲手碾碎的可能。
路灯“啪”地一声,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而扭曲。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一个接一个,不用看也知道,是公司,是母亲,或许……还有苏晴。
苏晴。这个名字划过脑海,带来一阵更深的、复杂的钝痛。那个他以为放在心尖上,不惜一切代价要保护的人。骨髓移植很成功,她恢复得很好。母亲催促着,该给她一个名分了。他也曾以为,那才是他想要的。
可为什么,此刻想起苏晴苍白柔弱的脸,想起母亲满意欣慰的眼神,他感受不到丝毫的轻松或喜悦,只有一片无尽的疲惫和……厌恶?对,是厌恶。厌恶这环环相扣的算计,厌恶这看似圆满实则空洞的一切,更厌恶……那个曾经在其中推波助澜、冷眼旁观的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锲而不舍。顾景深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将它掏出来。屏幕上是助理的名字。
他划开接听,声音嘶哑干涩得不成样子:“……说。”
“顾总,您在哪里?晚上和瑞鑫的王总还有饭局,之前定好的……”助理的声音透着焦急和小心翼翼。
“推了。”顾景深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推、推了?”助理显然愣住了,“可是顾总,这个项目很重要,王总那边……”
“我说,推了。”顾景深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戾气,“所有事,都推掉。明天,后天,大后天……所有。别来烦我。”
说完,不等助理反应,他直接挂断,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维持着跪姿,仰起头,看向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落地窗。楼层太高,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偶尔有人影走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