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6:47:39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顾景深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仿佛已与这片阴影融为一体。膝盖处的剧痛早已从尖锐转为沉闷的麻木,像两根生锈的铁钉,将他牢牢钉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地上。

那是她的新家。她和那个男人的家。也许,很快就会是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的家。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反复噬咬。他看见那扇透出暖黄色光晕的窗户,想象着里面的画面:林晚或许正靠在沙发上,手中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嘴角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那个男人坐在她身旁,手掌轻轻贴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低头与她说着什么,两人相视而笑。

胃里一阵翻搅的剧痛袭来,不知是饿的,还是情绪剧烈冲击下的生理反应。他今天一天,滴水未进。早晨得知林晚怀孕消息时的震惊,到疯狂寻找她下落时的焦灼,再到此刻亲眼见证她新生活的绝望——这一日,仿佛将他前半生所有的平静都透支殆尽。

可他不想动。仿佛只有这肉体的疼痛和僵硬,才能稍微抵消一点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灼烧。他自虐般地想着,若是痛得再狠些,是不是就能暂时忘记心脏处那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夜色渐浓,晚风更凉。

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擦过他的裤脚。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白日里笔挺昂贵的面料,此刻已皱得不成样子,沾着尘土,紧紧贴在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背上。可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外在的寒意与内心的荒芜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公寓保安在远处巡逻了几次,手电筒的光柱不时扫过这片区域。光束有一次直直打在他的侧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却没有躲开。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目光警惕地审视着这个跪了许久、形迹可疑的男人。但或许是顾景深身上那套即使皱巴巴也能看出价值不菲的行头,以及那辆停在几步之外、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线凌厉、彰显身份的跑车,让他们最终没有上前驱赶。保安低声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摇了摇头,走向了另一条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砂纸,磨过他绷紧的神经。

那扇窗里的灯光,始终温暖地亮着。那是客厅的灯,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他能隐约看到天花板上灯具的轮廓,是简洁的款式,不像他们“婚房”里那盏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偶尔,有人影从缝隙后晃过,动作轻缓。是林晚吗?还是那个男人?他们会做什么?是在准备晚餐吗?林晚胃口不好,怀孕了会不会更挑食?那个男人会耐心地哄她吃一点吗?就像……就像他曾经应该做却没有做的那样。

顾景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一个奇迹?一个她或许会心软下楼来看一眼的微末可能?他知道,这不可能。林晚离开时的眼神,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而是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平静与决绝。她斩断了所有联系,搬离了旧居,甚至可能换了号码,就是为了与他再无瓜葛。

可他就是无法起身离开。仿佛离开这里,就彻底切断了和她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联系。只要他还在这里,还在她的视线可能及之处(虽然她知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似乎就还有一丝荒谬的念想,觉得那扇门可能会打开,她会走出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安静地看向他。

然而,过去无数次,她的安静注视,他何曾珍惜过?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他想起很多个加班的深夜,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冰冷公寓,总能看到一盏为他留的小灯,和沙发上蜷缩着睡着却还在等他的林晚。餐桌上有扣着保温盖的饭菜。他通常只是敷衍地吃两口,或者干脆不吃,径直去书房,或者洗漱睡觉,很少与她多说几句话。她总是默默收拾,从不抱怨。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她那副温顺的模样有些乏味。

现在才明白,那盏灯,那份等待,那份沉默的关怀,是多么奢侈的温暖。而他,亲手熄灭了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脱离了身体的两截木头。晚风似乎停了,周遭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那扇窗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部分。似乎是有人拉上了卧室的窗帘。暖黄的光晕被厚重的布料隔绝,只剩下边缘极淡的一圈微光。紧接着,客厅的灯光也熄灭了。整扇窗户彻底暗了下来,融入公寓楼其他黑洞洞的窗口之中,再也无从分辨。

顾景深的心脏,随着那光线的消失,猛地往下一沉,坠入无底冰渊。

彻底,没希望了。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借口,也被这黑暗无情吞噬。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试图动一下早已麻木失去知觉的膝盖。刚一用力,一阵密集如万针齐刺的尖锐痛楚便从膝盖骨缝里炸开,顺着腿骨疯狂上窜,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冰冷的汗珠。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像岩石。尝试了几次,才勉强将重心移到一边,用双手死死撑住粗糙冰冷的地面,手肘颤抖着,才让自己没有狼狈地向前摔倒。

他就那样在地上撑了很久,像濒死的动物,急促地喘息着,等待那阵令人眼黑的刺痛过去。汗水滑进眼睛里,刺痛,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试了几次,才颤巍巍地,以手扶墙,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拔”起来。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脚掌触地时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隔着厚厚的皮革,毫无真实感。他必须将大半体重靠在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才不至于再次软倒。冰冷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缓了许久,血液才重新开始流向下半身,带来更尖锐、更生动的刺痛和酸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血管里啃噬。这感觉甚至比之前的麻木更难以忍受。他紧紧咬着后槽牙,额上青筋隐现,默默承受着这迟来的“复活”刑罚。

一步,一挪。脚步虚浮,踉踉跄跄。不过十几米到车边的距离,他走了仿佛一个世纪。垂暮的老人或许都比他此刻的步伐稳健些。

终于蹭到车边,手指摸索到门把手,冰凉。拉开车门坐进去,身体沉入驾驶座的瞬间,他几乎要虚脱。密闭的空间里还残留着他来时焦躁的气息,混合着高级皮革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令人窒息。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公寓楼那个已经看不见的、如今一片漆黑的窗口。

车内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着他苍白失神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上胡茬凌乱。

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黑着屏,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他伸手,将它拿起。指尖冰凉,触到开机键。屏幕亮起,白光刺眼。瞬间涌进来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密密麻麻的图标几乎要挤爆屏幕。大多是苏晴的,还有几个是公司助理,以及顾家老宅的来电。红色的未读数字不断跳动,不断增加,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控诉。

他看也没看,直接点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名字一个个掠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晴。

指尖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微微颤抖。车内寂静,他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指尖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想说什么?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苏晴,婚礼恐怕要取消了,我不能娶你了?说我直到今天,直到看见她和别人有了家、有了孩子,才发现自己过去三年有多么愚蠢和盲目?说我搞错了感激、习惯和爱情?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和她肚子里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叫我爸爸的孩子?说我的心好像被挖走了一大块,空空荡荡,冷得发疼,而这疼痛让我终于看清了自己?

每一个字,都荒谬得可笑,也残忍得刺骨。

对苏晴残忍,对他自己,更是迟来而无用的凌迟。

他烦躁地、几乎是厌恶地,一把将手机扔回副驾。手机撞在真皮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滑到角落。他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掌心的皮肤接触到下巴的胡茬,粗糙刺人,带来些许真实的触感,提醒他还活着,还在这里,面对着这一团无法收拾的乱麻。

不行。现在不行。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狂风席卷过的废墟,满是碎片,无法思考,无法连贯,更无法做出任何清醒的、负责任的决定。无论是关于苏晴,关于林晚,还是关于他自己。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找到一个角落,舔舐伤口,或者任由这伤口溃烂。他需要想清楚,尽管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想清楚”任何事情。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声音曾经代表力量与掌控,此刻却只显得空洞。最后,他再次看了一眼那栋吞噬了温暖灯光、也吞噬了他所有可笑幻想的公寓楼,眼神空洞而绝望。

踩下油门。

跑车像一道沉默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驶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加速很快,推背感将他压在座椅上,窗外的景物开始扭曲、拉长、飞速倒退。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旧璀璨,勾勒出高楼大厦冷漠的轮廓,流光溢彩,闪烁跳跃,编织着不夜城的梦幻。但这所有的光影与繁华,却一丝一毫也照不进他眼底。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映着窗外流转的光,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反射,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焦点。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因其安静顺从而渐渐感到有些厌烦的“顾太太”,那个总是默默站在他身后,像一抹柔和却容易被忽略的影子似的林晚,已经带着他的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落地生根,开始了全新的、与他再无瓜葛的生活。那生活里有温暖的灯光,有期待的婴孩,有另一个男人的陪伴。那本该是属于他的位置,属于他的灯光,属于他的孩子。

而他,坐在昂贵而性能卓越的跑车里,握着象征财富与地位的方向盘,脚下是可以瞬间爆发出巨大能量的油门,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方向。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回那个没有林晚的、空旷冰冷的“婚房”?回顾家老宅,面对父母的询问和失望?还是去找苏晴,完成一场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对话?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明明还在跳动,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和充实,只有冷风在其中呼啸着穿行,发出呜呜的空洞回响,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原来,这就是失去。

不是轰轰烈烈的崩塌,而是钝刀子割肉般的凌迟后,才发现最重要的部分早已悄然流逝,等你惊觉时,只剩下一片无法填补的空洞,和弥漫不散的、名为悔恨的尘埃。

原来,有些东西,失去就是失去了。不是所有错误,都有机会弥补。不是所有伤害,都能用一句“对不起”抚平。

尤其当那个错误,伤筋动骨,碾碎了一颗曾经毫无保留、温热柔软的心。

而那颗心,曾经完全属于他,他却视而不见。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流线型的车影,也吞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苍白无力的忏悔,和那份可能永远也等不到回应、甚至永远不被需要了的、迟来的……爱。

顾景深没有回他和林晚曾经的“婚房”,那里每一寸空气都残留着她的气息,如今只会成为折磨他的刑具。他也没有回顾家老宅,无法面对父母或许知情后的复杂眼神。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血管里穿行,直到燃油将尽,才将车停在一条陌生而寂静的河边。远处桥上的灯光倒映在黑黢黢的水面上,破碎摇晃,如同他此刻的人生。

他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动。窗外,夜色无边,吞没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