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沉的轰鸣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顾景深驱车在空荡的街道上游荡,像一缕无处依附的孤魂。最终,他驶向了市中心一处平时极少使用、几乎被遗忘的产业——一套位于摩天大楼顶层的公寓。这里是他多年前一时兴起购置的资产,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个过于宽敞、设计冰冷的酒店套房。指纹锁识别成功的轻微“嘀”声后,沉重的门向侧滑开。
扑面而来的,是久未通风的、混合了微尘与昂贵皮革保养剂的味道。空气凝滞,没有丝毫生活气息。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流光,赤脚踏入。鞋被随意甩在玄关,脚底瞬间传来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地面沁入骨髓的冰凉,这冰冷顺着脚心直窜而上,竟让他觉得有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客厅是挑高的全景落地窗设计,此刻宛若一幅巨大的、动态的黑暗油画。窗外,是悬浮于脚下的璀璨星河——城市的夜景,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铺展。摩天楼宇是钢铁与玻璃筑就的冰冷丛林,灯火勾勒出它们锐利的轮廓;纵横交错的高架路上,车流如发光的蚁群,无声而迅疾地流淌;更远处,霓虹招牌闪烁变幻,编织着消费与欲望的迷梦。一切都那么辉煌,那么遥远,那么……渺小如蝼蚁。他曾站在这里,享受过这种俯瞰众生的掌控感,此刻却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孤高与虚无。
他走向酒柜,甚至没有挑选,随手抓起一瓶琥珀色的烈酒,拔掉瓶塞,对着瓶口便灌下一大口。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烫进空荡荡的胃里,却丝毫暖不了胸腔里那块寒冰。他拎着酒瓶,走到沙发前,将自己如同废弃的货物般,重重摔进那宽大、柔软、却同样冰冷的真皮沙发里。身体深深陷落,昂贵的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疲惫感,并非来自身体,而是从灵魂深处漫溢出来的、粘稠如沥青的倦怠,如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他闭上眼,试图隔绝窗外那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辉煌。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宁静。
那画面,比窗外的灯火更刺目,更顽固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灼烧——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林晚那依旧纤细、却已能看出微妙弧度的腰腹;那个陌生男人自然而熟稔地环住她肩膀的手,带着一种他从未给予过的保护姿态;她微微低头,接过男人递来的保温汤盅时,侧脸那抹他几乎陌生的、全然放松的柔和弧度,甚至……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太太……”
那两个字,如同魔咒,又如同某种深入骨髓的习惯称谓,毫无预兆地从记忆的泥沼里冒出来,带着空旷的回音,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嗡嗡作响,震荡着每一根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像窒息之人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眼前是公寓高挑空旷的天花板,设计感十足的线性灯带暗着,如同死去的经脉。
不对。不该是这样。
一股混杂着荒谬与暴怒的情绪猛地冲垮了短暂的虚脱。他怎么会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像条无家可归的狗,在别人的屋檐下卑微蜷缩,被一幅寻常温馨的画面击得溃不成军?
他是顾景深。顾家这一代铁板钉钉的继承人,从小被严苛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利益高于一切。感情?那是多余且危险的东西,是精密棋盘上需要被冷静计算、谨慎利用甚至随时可以舍弃的变量。他一直是这么认为,也是这么执行的。
和林晚的婚姻,从头到尾,不就是这样一桩清晰明了、各取所需的交易吗?
三年前,苏晴命悬一线,需要适配的骨髓。林晚,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李家养女,恰好是万分之一的匹配者。而彼时的李家,正因一次致命的投资失误濒临破产,急需天文数字的现金流救命。一场谈判,或者说,一场冰冷的“采购”,在病房外、在会议室里迅速达成。他给她顾太太的名分,给她法律上的庇护(虽然那时他并不觉得她需要什么庇护),给李家注入足以起死回生的资金。而她,献出她的骨髓,并且在必要时,扮演一个得体、安静、不惹麻烦的“顾太太”,满足家族对继承人婚姻状况的某种期望。
很公平,不是吗?
他甚至给了她一场足够盛大的婚礼,堵住了所有窥探和非议的嘴。一枚戒指而已,重要吗?不过是个形式上的符号。他当时随意指了婚戒目录上的一款,甚至没留意具体样式。他以为她明白,这场婚姻的本质是合作,是契约,是各取所需后的两清。他给了她金钱、地位、她养父母家的平安,甚至一场体面的婚礼——至少在所有人看来,顾家没有亏待她。她还要什么?爱情?那种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东西?
他以为她和他一样,清醒地走在既定轨道上。
所以,当苏晴顺利康复,当这场婚姻的“核心目的”已然达成,他递上那份条件优厚到足以让她下半生无忧的离婚协议时,他觉得理所当然。他甚至隐隐觉得,这是一种……仁慈的解绑。她还年轻,可以拿着钱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必再困守在这桩无爱的婚姻里,扮演一个空洞的角色。
他以为她会感激,至少,会平静接受。
可为什么,她签下名字时,手会抖得那么厉害?为什么她离开得那样彻底,抹去一切痕迹,仿佛要从未存在过?甚至……她竟然怀着他的孩子,消失在了茫茫人海,然后,以一种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构筑着一个与他全然无关的、充满烟火气与期待的未来。
孩子。
这个陌生的词汇,再次化作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和抽搐。他从未期待过与林晚拥有孩子,那从未列入他的人生计划,甚至从未在他与她的关系考量中出现过。婚姻内的亲密寥寥无几,更像履行某种沉闷的义务。唯一那次失控,是离婚前夜。他在某个应酬上喝了太多酒,回来时已是深夜,记忆混沌成碎片。只隐约记得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宁的香气,记得指尖触碰到肌肤的微凉,记得一些混乱的纠缠,以及第二天清晨醒来时,身侧床铺的空荡冰凉和宿醉欲裂的头痛。
是那次吗?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又仿佛被投入烈火。她是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吗?所以,签协议时那份决绝的平静,不是接受,而是心死后的彻底了断?离开得那么干脆,是为了带着他的骨血,永远逃离他的世界?甚至……让他的孩子,认另一个男人作父?
一股狂暴的、掺杂着被背叛的怒意、被愚弄的耻辱,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原始、几乎让他恐慌的占有欲和失落感的烈焰,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红,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声音。刹那间,他想立刻冲出门,发动车子,再次杀回那个公寓楼下,用最暴力的方式砸开那扇门,把那个碍眼的男人狠狠揍倒在地,把林晚强行掳回来,锁在身边,让她哪里也去不了,让孩子只能姓顾!
但下一秒,今天下午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他跪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像个可悲的乞求者,仰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却被彻骨的寒意和绝望冻结。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耻辱,像最有效的镇静剂,混合着残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死死拖住了他即将被兽性主宰的步伐。
抢回来?
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一个在举世瞩目的婚礼上,连一枚像样的婚戒都吝于精心挑选的丈夫?一个在她献出骨髓、身体最虚弱的时候,第一时间递上离婚协议的刽子手?一个连自己妻子怀孕都一无所知、直到她即将为别人孕育新生(在他偏执的认知里)才像败犬般惶然追来的蠢货?
他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认为,抢回来,就能得到他此刻疯狂渴望却又不明所以的东西?
“呵……”一声低沉沙哑的嗤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他抬起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茶几上突兀地亮起,嗡鸣震动,打破这令人发疯的沉寂。屏幕上跳动的是“母亲”两个字。周雅茹。锲而不舍。
顾景深盯着那冷光,眼底翻涌着冰冷的厌烦,甚至是一丝恨意。他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无非是苏晴最近恢复得极好,气色红润,两家老人喝茶时已经半开玩笑地提起,该把订婚典礼正式提上日程了,毕竟当初为了“冲喜”和“报答”仓促娶了林晚,已经委屈了苏晴,不能再拖。或者,是质问他今天为什么推掉了与瑞鑫王总至关重要的饭局,问他人在哪里,是不是又为了“不相干”的事耽误正事。
不相干……是啊,在林晚和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面前,什么苏晴,什么瑞鑫项目,什么家族期望,此刻都显得那么荒谬可笑,令人作呕。
他任由那铃声像索命咒一样响到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不到三秒,再次顽强亮起,这次是短信提示音。
「景深,看到速回电。苏晴今天下午陪我去做了复查,回来路上问起你,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你多关心一下。女孩子心思细腻,需要陪伴。另外,瑞鑫的项目怎么回事?王总刚亲自致电你父亲,语气非常不满。你明天必须去道歉并解释清楚。」
顾景深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而冰冷,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关心苏晴的情绪?去安抚王总的“不满”?这精心构筑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完美”生活图景——拯救了青梅竹马,巩固了商业联盟,维护了家族体面——这用林晚的骨髓、婚姻和或许更多他未曾察觉的东西换来的“圆满”,此刻像一件爬满华丽刺绣却内里溃烂生蛆的袍子,紧紧裹着他,让他窒息,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感到肮脏和寒冷。
不。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切的、不容置疑的答案。关于林晚这三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关于她腹中孩子的真相,关于她身边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到底是谁,他们到了哪一步。
混沌的脑海被一种偏执的探求欲强行撕开一道裂缝。他需要掌控,需要信息,需要把脱轨的一切重新纳入理解的范畴,哪怕这理解伴随着更深的痛苦。
他不再是那个跪在楼下祈求怜悯的可怜虫。他是顾景深,他至少还有能力知道“真相”。
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燃烧的、混杂着痛楚与狠戾的暗火。这次,指尖没有滑向通讯录里任何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点开一个极少使用的加密文件夹,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找到一个没有储存姓名、只有代号的联系方式。
拨通。
铃声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顾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稳、中性、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等待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