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查一个人。”
顾景深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粝的岩石,但其中强行凝聚的冷硬内核已经取代了之前的空洞与颤抖。他站在公寓空旷得足以产生回音的客厅中央,窗外的城市流光为他镀上一层冰冷而疏离的轮廓。电话那头的寂静仿佛在等待,也像是在无声评估他此刻状态的稳定性。
“林晚,我前妻。”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在齿间艰难地碾过一遍。这个称呼——“前妻”——此刻说来,竟带着一种荒谬的、迟来的刺痛感。“我要知道她这三个月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住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他的语速不快,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久居上位者惯有的节奏。“重点查她身边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戴眼镜,气质……温和。”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画面,男人低头与林晚交谈时,镜片后似乎带着笑意的眼神,那是一种他顾景深从未给予过林晚的、专注而平和的神情。这让他喉头一紧,补充的指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查一下她的医疗记录,尤其是……妇产科相关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涩。“妇产科”这个词,与他过往的世界、与他规划中的人生轨迹格格不入,此刻却成了悬在他心口最沉重也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极轻微的电流声。对方显然对这个超出常规“事务”范畴的要求感到一丝意外,但极高的专业素养让他立刻将所有疑问咽下,恢复成绝对平稳的声线:“明白,顾先生。需要设定一个时限吗?”
“越快越好。”顾景深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坠落的冰碴,“不计代价,钱不是问题。”
“好的,我会动用所有资源,尽快给您初步消息。”
挂断电话,短暂的通讯结束,更深的死寂重新包裹上来。顾景深缓缓放下手臂,指尖残留着金属机身的冰凉触感。他确实找回了一丝虚幻的掌控感,仿佛通过这条指令,他重新与那个失控脱轨的世界建立了某种强硬而脆弱的链接。但心口那个被生生剜出的空洞,并没有因此被填满半分。相反,一种更尖锐、更具体的焦灼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害怕。害怕即将摊开在他面前的调查结果,会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过去三年何其盲目,映照出林晚离开他之后何其鲜活,更害怕那白纸黑字的医疗记录,冰冷地证实那个正在孕育的小生命,确实流淌着他的血脉,却在他全然无知的情况下,被另一个男人温柔以待。
他无法忍受想象那些画面:林晚或许在清晨的孕吐中,有那个男人递上温水轻抚后背;她在产检路上,有那个男人小心翼翼搀扶陪伴;她对着超声波图像微笑时,身侧是另一道专注的身影……这些本该属于他的权利和义务,这些他从未珍视甚至从未想过的琐碎温情,如今可能正被另一个男人从容占据。
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动的、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般干等。
他猛地转身,步伐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地走向那面嵌入墙壁的黑色镜面酒柜。柜门无声滑开,内部照明自动亮起,映出琳琅满目的各色酒瓶,每一瓶都价值不菲,如同他过往生活的点缀。他看也没看,随手抓起一瓶接近满瓶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金属瓶盖被粗暴地拧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找杯子,仰头对着瓶口便灌下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灼烧着喉管,像一条火线一路滚入空荡荡的、痉挛的胃袋。这强烈的刺激暂时麻痹了部分混乱的神经,却让胃部因酒精和长久未进食而产生的尖锐抽痛更加鲜明,痛得他弯了下腰,额角渗出冷汗。
这疼痛,莫名地让他想起林晚。
好像……她以前也会胃痛。记忆的尘埃被拂开一角。大概是刚结婚不久,某个他难得在家吃晚饭的夜晚。餐桌上菜肴精致,她却几乎没动筷子,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当时正想着某个并购案的细节,心不在焉地问了句:“不舒服?”她抬起眼,很快又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只轻声回答:“没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他没再追问,只觉得她未免太过娇气。后来……后来好像无意中瞥见厨房某个储物柜里,常备着一种白色的胃药瓶。是什么牌子?他从未关心过,现在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还有,她似乎对气味很敏感。婚房里,她几乎从不使用任何香薰或空气清新剂,衣柜里她的衣服也只带着很淡的、阳光晒过后的干净皂香,与他那些定制西装上留下的、厚重的雪松或皮革调男香泾渭分明。有一次,他应酬到深夜归来,带着一身酒气和惯用的那款古龙水味道靠近她时,她几不可察地、飞快地蹙了一下眉,身体有瞬间极其微小的后仰。他当时只以为她是厌恶酒气,或许还夹杂着对他晚归的不悦,心中甚至掠过一丝不耐。
这些琐碎的、早已被扫进记忆垃圾堆的细节,此刻却无比清晰、无比锋利地翻涌上来,争先恐后。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此刻都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在他逐渐复苏的、名为“愧疚”与“错失”的痛觉神经上。他过去三年,究竟和一个怎样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享用着她带来的平静与便利,享受着她作为“顾太太”这个身份所履行的各项义务,甚至在她献出骨髓后,认为银货两讫,心安理得。
可他了解她什么?
除了知道她是李家不受重视的养女,性格安静得近乎沉闷,容貌清秀足以撑起场面,适合当一个摆在家里的、省心且不会惹麻烦的“符号”之外,他还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餐桌上总是迎合他的口味),不知道她怕不怕打雷(雷雨夜他多半不在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胃痛的“老毛病”,不知道她看着手指上那枚过于朴素、甚至有些敷衍的婚戒时,眼底是否曾有过失望,更不知道她在签下离婚协议、独自面对可能降临的新生命时,是怎样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与孤勇。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像一个傲慢的盲人,走过一座花园,却只记得那里很安静,没有杂草,从未低头看过一眼园中究竟开着怎样的花,那花是喜阳还是喜阴,是否需要精心浇灌。
直到这座花园易主,直到他嗅到别处飘来的、属于她的芬芳,直到可能永远失去赏花的资格,并且是以一种他绝对无法承受的、血脉被剥离的方式。
“呃……”他又灌下一大口烈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眶生理性地发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单手撑在冰冷的酒柜玻璃上,喘息着。
不。他不能失去那个孩子。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野火,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兽性的霸道占有欲,猛地窜起,暂时驱散了部分悔恨带来的、令人软弱无力的刺痛。对,孩子。那是他的血脉,是顾家的长孙,是理应铭刻着顾氏印记的继承人。他的东西,绝不能流落在外,冠以他姓,承欢他人膝下!
这个认知让他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个看似坚固的支点。至于林晚……
如果……如果她愿意回来,带着孩子。他想,他可以给她更好的。真正意义上的顾太太应有的一切:尊重、地位、用之不尽的财富,甚至……他可以尝试去弥补,去了解她,或许还能构建一个至少表面完整的家庭。毕竟,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孩子,这是最天然、最牢固的纽带,比任何契约都更有力。有了孩子,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都可以商量。
如果她不回来……如果她执意要带着他的孩子,投入那个“温和”男人的怀抱……
顾景深的眼神彻底暗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最深最浓的乌云。握着酒瓶的手指猛然收紧,用力到骨节泛白,咯咯作响,仿佛那不是玻璃,而是某个人的脖颈。那他就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孩子夺回来。顾家的律师团不是摆设,舆论、资源、社会关系……他有的是方法让一个普通人知难而退,让一场监护权官司毫无悬念。至于那个男人……他冰冷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主动”消失。
酒精的灼热、占有的冲动、被挑战权威的怒意,以及深藏其下的恐慌,这些混乱而强势的念头在他脑中剧烈冲撞、融合,暂时压倒了下午跪地时那刻骨铭心的耻辱与绝望,为他重新披上了一层习惯性的、冰冷而坚硬的铠甲。仿佛只有借助这层铠甲,他才能支撑着自己,不被那无底洞般的空洞感和即将可能面临的、更残酷的真相所吞噬。
他拎着酒瓶,踉跄却目标明确地走向书房。按下开关,冷白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线条硬朗的黑胡桃木书桌和身后巨大的书架。他启动电脑,屏幕冷光幽幽地映着他线条紧绷、毫无暖意的脸。在搜索引擎的框里,他生平第一次,带着一种陌生而奇异的焦躁,键入了“孕期注意事项”、“胎儿发育周期”、“早期产检项目”。那些柔软、生命化的、与他过往世界格格不入的词汇一个个跳入眼帘,让他有瞬间的恍惚和莫名的悸动。然后,他像是要斩断什么似的,用力点开了邮箱,找到母亲周雅茹不久前发来的、关于与苏家订婚宴初步策划的草案邮件。那份文档精致华丽,充满了对“佳偶天成”、“再续前缘”的期待。他只扫了一眼标题和开头几句公式化的喜庆用语,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毫不犹豫地将其拖进了垃圾箱,并选择了永久删除。
他需要静一静,更需要主动布置一些事情,不能坐以待毙。
首先,苏晴和母亲那边,必须暂时稳住。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们、让苏家、甚至让父亲察觉任何异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和压力,都可能打乱他的步骤,增加夺回孩子的难度。他需要维持表面的一切如常。
其次,公司的事务……他需要重新审视和梳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可做可不做的项目、纯粹为了扩张而扩张的野心,突然都显得那么空洞和可笑。他第一次觉得,过去那种被密密麻麻的日程和永无止境的商业征服所填满的生活,内里是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耽误了他真正应该在意的东西。
最后,也是重中之重,等待调查结果。他必须掌握所有信息,评估所有可能,然后……做出决断。他必须拿回主动权,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依旧包裹着这座璀璨而冷漠的城市。公寓里弥漫着酒气、冰冷的家具气息,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沉寂。
这一夜,对那个蜷缩在温暖灯光下的女人而言,或许平静安详;但对这个立于冰冷巅峰、被悔恨与占有欲反复撕扯的男人来说,注定是无眠的、漫长而煎熬的角力开端。砝码已经压下,一端是血脉与执念,另一端是过往的亏欠与未知的代价,天平正在剧烈摇摆,尚未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