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6:48:34

夜深如海,万籁俱寂。

城西的公寓楼隐没在都市光影的边缘,像一艘泊在宁静港湾的小船。主卧内,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晕开一小圈鹅黄色的光晕,刚好足够勾勒出床上安睡人影的轮廓。

林晚侧躺着,已经睡熟了。怀孕进入第四个月,初期的强烈不适渐渐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容易席卷而来的疲惫。她睡得沉,呼吸均匀轻浅,如同静谧湖面上微不可察的涟漪。一只手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天然的守护姿态,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尚不明显的小腹上。那里,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是她破碎世界后重建的核心,也是她所有勇气与柔软的来源。睡梦中,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放松,褪去了白日的些许谨慎与疏离,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恬静。暖光落在她脸颊细腻的绒毛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脆弱而温暖的光泽。

沈确在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他极轻地推开房门,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目光穿过缝隙,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夜间巡视的守夜人,确认珍宝安然无恙。他看得仔细,确认她呼吸平稳,没有被噩梦侵扰的迹象,搭在腹间的手也安稳不动,这才稍稍放下心。又驻足片刻,他才以同样轻缓的动作,将房门无声地掩上,将那一片小小的安宁与温暖隔绝在内。

回到客厅,他没有打开主灯。任由窗外远处零星的霓虹和更遥远的天际微光流淌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光线昏暗,视野朦胧,却让感官变得敏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傍晚时那盅炖汤的淡淡香气,混合着林晚常用的、无香料的润肤乳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家”的安宁气息。但这安宁之下,沈确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脉搏深处,那细微却无法忽略的紧绷。

他在沙发边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靠垫,却没有放松。脸上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在昏暗光线的掩护下,显出一种淡淡的、深思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独处时的锐利与审慎。这反差,若是被旁人看见,定会惊讶。

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听音乐,只是让自己沉浸在客厅这片刻意保留的昏暗与寂静里,仿佛在整理白日里纷乱的线索,也像是在沉淀某些汹涌的情绪。

半晌,他才微微倾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的眉眼。他的手机界面异常简洁,没有时下流行的游戏,没有喧嚣的社交软件图标,只有一些界面朴素的工作相关应用和几个基础的通讯、工具类软件,整洁得近乎刻板。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点开了一个需要单独密码和生物识别才能进入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没有照片,没有文档,只有一个命名为“备忘录”的纯文本应用。再次输入密码,一行行冷静、简洁、毫无感情色彩的文字记录铺陈开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最新更新的一条上,日期是接近三个月前:

「2月14日,顾李联姻婚礼举行。确认顾景深方安排的医疗团队已就位,骨髓采集移植手术于婚礼当日下午在康和医院VIP层同步进行。林晚术后体征平稳,被送回婚房休养。顾景深未露面。」

文字像手术刀般精准,记录着那个被玫瑰、祝福与商业利益包裹的日子的另一面——一场发生在喜庆背后的、无声的“采集”。沈确的指尖在这一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的光在他眼底静静闪烁。

继续上滑,日期回溯:

「1月20日,李国栋(林晚养父)通过中间人初次接触,态度恳切且焦虑。明确提及李氏集团资金链危机已至悬崖边缘,无法再拖延。顾家提出的联姻附带骨髓捐赠方案,是其目前能抓住的唯一浮木。李表示林晚本人尚不知情,但‘她会同意的,她一向懂事’。」

懂事。这个词让沈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再往上,记录的时间更早,内容也更加零散,却指向明确:

「12月5日,接触康和医院血液科张主任(已退休),核实三年前苏晴(顾景深青梅竹马)急性白血病确诊及治疗史,确认其骨髓配型稀有,多年搜寻未果。」

「11月中旬,初步背景调查:林晚,李氏养女,背景清晰简单,社会关系单纯。性格评估:内敛,顺从,缺乏安全感,重情(尤其对李家)。健康状况:良好。无重大疾病史。备注:其出生记录及早期收养文件存在不自然缺失,待深查。」

「10月底,接到委托。核心要求:长期、近距离观察并评估‘目标’林晚在特定压力情境(婚姻交易、医疗干预)下的心理与生理状态,确保其基本福祉,并在必要时提供‘非关联性’干预。委托人身份:保密(代号‘梧桐’)。授权等级:最高。」

一条条看下来,沈确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报告。记录的口吻始终是冷静的、客观的,剥离所有情感,像一个严谨的观察员,或者一个设定好程序的记录仪。直到,林晚这个名字开始以更高的频率出现,不再是冰冷的“目标”,而是带着具体的行为和状态:

「3月1日,林晚签署离婚协议。情绪观测:表面平静,肢体语言僵硬,指尖颤抖。离开婚房时未携带任何贵重物品,仅一小行李箱个人衣物。判断为心理防御机制下的决绝反应。」

「3月1日,午后,于梧桐路交叉口‘偶遇’。目标状态:面色苍白,步履虚浮,目光涣散,有明显体力不支及情绪崩溃迹象。接近并提供协助。初步接触成功。」

是的,他不是偶然出现在林晚生命里的。至少,不完全是。

三个月前的那个午后,春寒料峭,林晚在留下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后,如同逃离般离开了那座奢华却冰冷的牢笼。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李家的门从未真正为她敞开,世界之大,竟无一处可称归途。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阳光晃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骨髓抽取后的虚弱,情感上的致命一击,以及小腹中悄然孕育却不知未来在何方的秘密,几乎将她彻底压垮。她站在十字路口,望着红灯变绿,人流穿梭,只觉得天地旋转,自己如同断线的风筝,随时会坠毁。

然后,一辆沉稳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她身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斯文干净的脸。男人的眼神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有侵略性,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清澈平和。

他说:“林小姐?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需要帮助吗?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厅,或者,我可以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时的林晚,警惕心早已被巨大的疲惫和茫然稀释殆尽。她看着这个陌生人,奇怪的是,竟然没有感到害怕。或许是他的声音太沉稳,眼神太清正,又或许,是她真的太需要一个支点,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她几乎没有力气去思考这是否是另一个陷阱,只是凭着残存的本能,轻轻点了点头。

他下车,为她拉开车门,动作自然而体贴。车内温暖,有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木质香气。他没有多问,只是递给她一瓶未开封的温水,然后平稳地驶离了喧嚣的街头。

他提供了暂时的住处——就是这处城西的公寓,安静,整洁,视野开阔,没有过去生活的任何影子。他给予细致妥帖的照顾,从饮食起居到定期陪她产检,事事周到,却始终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他从不主动探究她的过去,不追问她与顾家的纠葛,也不对她的未来指手画脚。他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完美的避风港,在她人生最飘摇破碎、几乎要沉没的时刻,稳稳地、沉默地接住了她。

林晚感激他,这种感激日益深厚。她依赖他带来的这份平静与安稳,也愿意相信他展现出来的一切——一个家境优渥、从事自由职业(似乎是金融数据分析相关)、性情温和有礼、情绪稳定可靠的普通男人。她太需要这种“普通”与“正常”,来覆盖、治愈那段充满算计、冷漠与疼痛的“非常”过往。

沈确也乐于,或者说,擅长维持这种表象。他照顾她,起初或许主要基于那份加密备忘录里的“委托”要求——“确保基本福祉”、“提供非关联性干预”。他需要观察,需要记录,需要确保“目标”不在压力下出现不可控的崩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他看着她从最初的惊惶、苍白、如同易碎琉璃般的状态,在他的照料下,一点点恢复血色,眼底那簇微弱却顽强的光,渐渐变得稳定。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腹中的孩子,努力适应身体的变化,学习孕育的知识,对未来开始有了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看见她的坚韧,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而是静水流深、于无声处承受并重生的力量。他也看见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对过往伤痛的梦魇,对未来的不确定,这些时刻,她会不自觉地蜷缩,眼神放空,需要很久才能缓过来。

某种更为真切、超越“委托”与“观察”的东西,在他严谨有序的内心世界里,悄然滋生、扎根。他欣赏她,心疼她,也……由衷地期待她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到来。这种带着温度的情感投射,与他最初接受的、冷静理性的任务指令,产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偏离。他开始不那么频繁地更新那个加密备忘录,有些观察到的细节,他选择留在心里,而非变成冰冷的文字。

今天顾景深的突然出现,是一个意外,但并非全然在意料之外。沈确知道顾家的能量,也料想过对方迟早会找来,尤其是当林晚怀孕的消息可能以某种方式泄露后。他只是没想到,顾景深会以这样激烈、直接甚至堪称狼狈的方式登场——失控的咆哮,不顾形象的跪地,眼底那片赤红而绝望的疯狂。这和他之前通过资料了解的、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私生活看似淡漠冷静的顾家继承人形象,相去甚远。

顾景深今天的表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沈确之前未能完全窥见的情感暗箱。这说明,顾景深对林晚,至少对她腹中的孩子,绝不可能轻易放手。那份狂乱背后,是强烈的占有欲、迟来的悔恨,还是别的什么,沈确暂时无法精准判断,但无疑,这预示着后续的麻烦绝不会少。平静的日子,或许即将被打破。

沈确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屏幕的光熄灭,客厅重新陷入以昏暗为主的色调。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些事情了。评估顾景深可能采取的行动,评估林晚的心理承受边界,也评估……自己在这场逐渐复杂的局面中,该如何定位,如何应对。

他需要加快某些安排了。一些之前出于观察期和稳定林晚情绪的考虑而暂缓的事情。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已经沉睡了大半,只有零星灯火和规律闪烁的信号灯。楼下街道空无一人,顾景深那辆扎眼的跑车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下午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一场幻梦。但那道跪在冰冷地面、固执地仰望这扇窗户的身影,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地笼罩在夜色里,提示着危机的迫近。

沈确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悠远,仿佛在穿透夜色,审视着看不见的对手与波澜。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主卧紧闭的房门。眼神里的锐利与审慎,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那种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和所取代。那温和之下,是悄然加固的坚定。

无论如何,他现在是站在林晚身边的。在暴风雨可能来临前,他得确保这个港湾足够坚固。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脆弱的时候支撑,在她可能面临狂风骤雨的时候,为她尽可能遮风挡雨,这是他的承诺,无论起初源于何种原因,如今都已变成他发自内心的选择。

至于顾景深,至于顾家,至于那些过往的纠葛与未来的争夺……

沈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隐含力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走回书房,没有开顶灯,只打开了书桌上的阅读灯。暖黄的光圈照亮了桌面一隅。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着他平静而专注的侧脸。他点开邮箱,开始处理一些积压的邮件,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在这静谧的深夜里,像是一种沉稳的心跳,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战前准备。

窗内,灯火虽微,却执着地亮着,试图驱散悄然聚拢的尘灰与暗影。而窗外的城市,依旧在庞大的沉睡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黎明后可能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