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城市的天际线缓缓倾倒下来,淹没了白日里钢筋水泥的清晰轮廓,也暂时掩盖了平静水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与漩涡。霓虹灯渐次亮起,用虚假而绚烂的光晕粉饰着都市的疲惫与秘密,仿佛一只巨大的、斑斓的万花筒,每一片碎片都映照着不同角落的悲欢离合、等待与筹谋。
距离城西那间亮着温暖壁灯的公寓仅仅几条街外,城市的脉动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频率。这里是城市另一面的“休憩区”,聚集着多家高端私立医疗机构,环境清幽,设施顶尖,服务隐秘。其中一家以肿瘤与血液疾病专科闻名的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区更是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昂贵香氛混合的、略显矛盾的气味,象征着健康与财富在此地奇特的联姻。
苏晴所在的套房,是其中视野最好的一间。此刻,厚重的遮光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下一条缝隙,容许窗外远处商业区璀璨却无声的霓虹流光,如一条条冰冷的彩色丝带,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也映亮了靠坐在病床上的那张脸。
她的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苍白,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但这苍白非但不显憔悴,反而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精心打理过的微卷长发披在肩头,身上穿着柔软舒适的丝质睡袍,而非病号服,指甲也修剪得圆润,涂着浅粉色的护甲油。一切都维持着她作为“苏家小姐”应有的精致体面,即使在病房里。
她手里拿着一本最新一季的巴黎时装周特刊,硬质的铜版纸在阅读灯下反射着冷光。然而,她的目光却许久没有在那些华服美裳上聚焦,指尖无意识地在某位超模冷艳的脸庞上划过,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病房里暖气充足,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时间无声流淌,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数字规律地跳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护工王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换了清水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娇艳欲滴的香槟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是今天下午顾家派人送来的。王姐动作娴熟地将略显萎靡的旧花取出,换上新的,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束在灯光下呈现出最好的姿态。
细微的水声和衣物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姐。”苏晴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景深今天……还没来吗?也没有电话?”
王姐换花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略带安抚的笑容:“苏小姐,顾先生白天好像给主任医生来过电话,询问您的最新检查报告,说是各项指标都很稳定,让您放心。他本人好像提了一句,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恐怕会开到很晚。”她顿了顿,觑着苏晴的脸色,小心补充道,“晚上……可能还在忙公司的事吧。顾先生掌管那么大的集团,日理万机,也是难免的。”
苏晴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嗯。”她只极轻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杂志上,那精心描绘的唇线却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些。
王姐见状,识趣地不再多言,快速收拾好换下的花枝和少量水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的极低微的嗡鸣。
苏晴维持着看杂志的姿势,可那印刷精美的图片和文字,却一个字也进不了她的脑子。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用来捕捉和反刍王姐刚才那番话,以及最近一段时间顾景深所有细微的变化。
她感觉得到,景深最近很不一样。
电话的频率明显减少了。过去,即使再忙,他每天至少会有一通电话,或长或短,语气虽然一贯平淡,但总会问及她的身体状况,叮嘱她好好休息。现在,电话常常隔天才有一通,有时甚至只是简单的一条短信。内容也越发简短,公事公办,少了些温度。
来看她的时间也短了,停留时常常有些心不在焉。他会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听着她说话,目光却时而飘向窗外,或者无意识地看着手机屏幕,眉心微蹙,仿佛被什么棘手的问题困扰着。偶尔,当她提及未来,比如出院后的安排,或者不经意问起婚礼筹备的进展(虽然她知道这不该由她主动提,但有时忍不住旁敲侧击),他的眼神会有一瞬间极其复杂的游离,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痛,又像在挣扎着什么,快得让她抓不住,却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冰凉的小疙瘩。
是因为顾氏集团最近真的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吗?财经新闻她偶尔也看,并没有捕捉到什么特别的风浪。还是说……因为那个已经签了字、拿钱走人的“顾太太”——林晚?
想到这个名字,苏晴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杂志坚硬的页脚,光滑的铜版纸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嚓啦”声,在那页昂贵的时装广告上留下了一道难看的折痕。
她当然知道林晚。那个在婚礼上安静得像个精致人偶,在顾家老宅宴会上总是沉默地待在角落,甚至在她手术后最虚弱、景深日夜陪伴的那段日子里,也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女人。她是景深法律上的妻子,也是……救了她苏晴一命的骨髓捐赠者。
对于这份“救命之恩”,苏晴内心深处是承认并感激的。毕竟,没有那场及时的手术,她可能早已香消玉殒。但这种感激是有限度的,是剥离了情感联系的、近乎于对一件救命工具完成使命后的程式化感谢。在她,以及她所了解的景深和两家长辈的认知里,那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清晰无比、等价交换的交易——她苏晴得到了活下去的机会和未来的承诺;林晚得到了顾太太这个金光闪闪的头衔(哪怕只是暂时的),以及足以让那个摇摇欲坠的李家起死回生的巨额资金。各取所需,银货两讫,非常公平。
现在,林晚的“使命”完成了,她也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拿走了据说非常可观的“补偿”,干净利落地离开了景深的生活。一切障碍扫清,轨道理应回归正途。景深终于可以摆脱那桩为了救她而不得不进行的权宜婚姻,她也终于可以不必再顶着“青梅竹马”却眼睁睁看着他人占据“顾太太”位置的心理压力。这不是很好吗?这不正是她熬过病痛、苦苦期盼的结果吗?
景深是亲口答应过她的。在她手术成功、情况稳定后,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虽然语气依旧不算热烈,但她能听出里面的认真。他说:“晴晴,好好养病。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名分,一个属于我们的未来。” 她没有追问“所有事情”具体指什么,也没有问“安排妥当”需要多久,她只是温柔地回握他,露出信赖而充满期待的浅笑。她相信他。顾太太的位置,那份尊荣,那份站在他身边的光环,本来就该是属于她的。从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跟随父母去顾家做客,在花园里见到那个俊美出众却神情冷淡、独自看书的少年时,这个念头就如同藤蔓的种子,在她心底悄悄埋下,随着岁月悄然生长,盘根错节,几乎成了她生命意义的一部分。
只是,为什么最近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像晴朗天空边缘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又像精致瓷器内部一道细微的、正在蔓延的裂痕。她说不清具体缘由,只是一种模糊却顽固的直觉,好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正在悄然脱离她预想中的掌控。
是景深看向她时那转瞬即逝的复杂眼神?是他电话里越来越明显的疲惫和疏离?还是……某种关于林晚的、她尚未知晓的变数?
苏晴松开被捏皱的杂志,将它放到一边。她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背景是她和顾景深很多年前的一张合照,那时她还没生病,笑容灿烂,而他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她点开与顾景深的聊天界面,绿色的气泡几乎都是她发的,分享病房窗外的云,吐槽医院餐食的寡淡,叮嘱他注意休息……他的回复简短,通常是“嗯”、“好”、“知道了”,最近连这样的回复都间隔很久。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两天前,她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能不能来陪她说说话,他隔了三个小时才回:「晚上要加班,你早点休息。」
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悬停,停留在输入框的位置。她想打点什么。问他在忙什么?问他是不是累了?问他……有没有想她?或者,更直接一点,试探性地提一提婚礼的筹备,看看他的反应?
无数个句子在脑海中盘旋,又一个个被她否决。不能急。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景深的性格她最清楚,他极度厌恶被人催促、逼迫和情感绑架。他欣赏的一直是她的善解人意,她的温柔恬静,她恰到好处的依赖和需要被呵护的脆弱感。这才是能留在他身边、让他愿意给予承诺的样子。咄咄逼人、疑神疑鬼,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她最终缓缓退出了聊天界面,锁上屏幕,将手机重新放回枕边。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眼底那抹强撑的镇定也似乎黯淡了一瞬。
等吧。她对自己说。要有耐心。等他处理好所有“事情”,等他来到她身边,亲口告诉她一切已尘埃落定。她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她苏晴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这片刻。
只是,心底那丝细微的、莫名滋生的不安,如同被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到心房四壁,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久久不曾平息,反而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她重新看向窗外,那些遥远的、冰冷的霓虹光芒,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变幻,编织着虚幻迷离的梦。她身处的病房温暖、洁净、安全,却在这一刻,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囚困。她像是被困在这片精心打造的、以疗愈为名的玻璃罩子里,眼睁睁看着罩子外的世界悄然变化,而她触手可及的,只有自己越来越不确定的等待,和那份名为“顾太太”的、仿佛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执念。
这一夜,在不同的空间维度里,几个人怀揣着各自无法言说的心事,或清醒或假寐,共同注视着同一片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苍穹,等待着或许即将到来的、却注定截然不同的黎明。
命运的纺锤从未停歇,那些看似已经断裂或理顺的丝线,在短暂的平静假象后,再次被无形而有力的手拾起、拨动、缠绕。新的图案正在经纬交织处隐隐浮现,指向一片迷雾笼罩、吉凶未卜的前方。而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将在曙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迎来属于自己的审判或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