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结果在第三天傍晚,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的时刻,送到了顾景深手中。
不是惯常的加密邮件或云端文档,而是一个厚实、挺括、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档案袋,由那位“特殊事务”处理人亲自送到了顶层公寓。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面容普通,是那种擦肩而过绝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的长相。他沉默地将档案袋放在客厅中央的黑曜石茶几上,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的顾景深微微颔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锁合拢的轻响之后,一切重归寂静。
顾景深在窗前又站了许久。窗外,晚霞最后的余烬正在被深蓝的夜幕吞噬,天际线上摩天楼的轮廓逐渐与天色融为一体,只剩窗户里渐次亮起的、格子般的灯光。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凝滞不动。他没有回头去看茶几上的东西,只是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那片空旷冰冷的豪华囚笼。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焦炭上煎熬。他动用了最高权限,支付了令人咋舌的费用,要求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速度拿到最详尽的报告。现在,答案来了,就躺在几步之外,却比任何敌对的商业机密更让他感到……畏惧。
是的,畏惧。他顾景深,竟然会畏惧一堆纸。
终于,他转过身,将酒杯随意搁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没有开灯,任由最后的天光与初上的霓虹混合成一种混沌的、青紫色的昏暗,充斥整个挑高空间。他走到茶几前,高大的身影在地面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那个棕黄色的档案袋静静躺在光可鉴人的黑色石面上,像一块突兀的、沉默的疤痕。
他缓缓坐下,昂贵的沙发发出细微的凹陷声。指尖有些发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伸出手,慢慢解开了缠绕封口的白色棉线。线圈脱落,袋口微微张开,像一个无声邀请,或者说,一个即将揭开伤口的仪式。
纸张被抽出的声音,在过分安静、落针可闻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某种骨骼摩擦的脆响。
首先滑出来的,是一叠用防水纸袋装着的照片,边缘整齐,散发着刚冲印出来的、微弱的化学药剂气味。
顾景深拿起最上面一张。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照片像素极高,色彩饱满,清晰得残忍。背景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生鲜区,灯光是暖调的,货架上整齐码放着水灵灵的蔬菜水果,空气中仿佛都能嗅到生鲜与清洁剂混合的、属于日常生活的繁杂气味。画面中央,是林晚和那个男人——资料附页上简略标注的名字刺入眼帘:沈确。
林晚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质孕妇裙,宽松的剪裁柔和地勾勒出她微隆的腹部曲线,外面随意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没有像以前在顾家那样一丝不苟地挽起,只是松松地用一根深色发圈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颊边。她侧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沈确的手中——他正拿着一把翠绿的西芹,手指指着标签上的某处,似乎在解释什么。沈确微微倾身,靠她很近,但姿态并不狎昵,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专注地看着她的侧脸。而林晚……她的侧脸线条在暖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眉眼平静,甚至,顾景深死死盯住她的唇角——那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放松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背景里,推着购物车的夫妻擦身而过,有老人在仔细挑选特价鸡蛋,有小孩踮脚想去够货架上的零食。无比寻常的超市场景,充斥着最庸常的烟火气。可正是这庸常,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从未和林晚一起逛过超市。甚至,他从未想过要和她进行任何类似“逛超市”这样的活动。他们的生活,一个在云端,一个在……他曾经以为她也在云端,现在才明白,是他将她置于一个真空的、无菌的、名为“顾太太”的玻璃罩里。他们的交集,在那所空旷冰冷、更像样板间的大宅里,也仅限于灯火通明的餐厅(他常常缺席)、空旷冷清的客厅(他多在书房),以及……那张尺寸夸张的婚床。但即便是那里,也多是冰冷的疏离与义务性的履行,是另一种形式的、毫无温情可言的“交集”。
他捏着照片边缘的指节,瞬间绷紧到极致,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坚硬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防水的相纸里。
手指僵硬地翻动下一张。
照片的背景换成了公寓楼下的社区小花园,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林晚和沈确并肩走着,步调一致。林晚的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沈确的手则虚虚地、极其自然地护在她腰后大约一寸的位置,并没有真正碰触,却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什么,林晚微微仰头看向沈确,而沈确略略低头,侧耳倾听,表情专注。
再下一张,是在一家书店。落地窗边有舒适的软椅。林晚坐在其中一张里,背对着镜头,只能看到她柔顺披散的长发和微微前倾的、专注看书的背影。她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有“孕期营养”的字样。而沈确,站在不远处一个书架前,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书上,而是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静地、柔和地落在林晚的背影上。窗外的自然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影,那眼神……顾景深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只觉得那是一种沉静而绵长的注视,仿佛林晚是他世界里唯一值得聚焦的中心。
照片一张张滑过。某家看起来格调清雅、价格不菲的粤菜馆包厢,沈确正用公筷将一块清蒸鱼腩仔细剔去刺,放进林晚面前的碟子里;林晚低头小口喝着他盛的汤,腮边一缕发丝垂落,沈确很自然地伸手,轻轻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动作熟稔而轻柔。社区医院门口,林晚似乎在等车,沈确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容拒绝地、仔细地围在她脖子上,还顺手帮她理了理衣领……
甚至,还有一张显然是通过非常规手段获取的、角度略显模糊的照片,似乎是在某家医院产科候诊区的走廊。林晚独自坐在冰蓝色的塑料椅上,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产检报告单,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缩着,显得有些单薄。沈确坐在她身边,手臂以一种充满支撑和保护感的姿态,轻轻揽过她的后背,手掌安抚性地覆在她的另一侧肩头,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关切。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子,缓慢地、反复地切割着顾景深的心脏。照片里的林晚,穿着打扮、精神状态,与在顾家时那个妆容精致、衣着昂贵、举止得体却如同没有灵魂的美丽人偶判若两人。她不再需要那些最新季的高定礼服,不再化一丝不苟的宴会妆,不再维持那种无可挑剔却僵硬疏离的微笑。她穿着舒适柔软的平价衣物,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挽起或披散,有时甚至能看到脸颊上几颗淡淡的孕斑。但她的气色,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光泽,那种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安宁与平和,甚至偶尔在沈确身边时那种放松依赖的神态,却是顾景深记忆中从未有过的。
对着他时,林晚的眼神是什么样?顾景深强迫自己去回忆。是平静的,顺服的,完美的礼仪面具,偶尔在极度疲惫时会泄露一丝空茫,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礼貌的……空洞。仿佛她的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美丽躯壳在执行“顾太太”的程序。
而现在,沈确用这些看似琐碎、平凡、充满烟火气的日常,一点点填满了那片他留下的、巨大的空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绞,挤压,透不过一丝气。一种混杂着狂暴嫉妒、被侵犯领地的暴怒、被彻底否定的羞辱,以及更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巨大失落与钝痛,如同海啸般缓慢而持续地碾过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骨缝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
他终于无法忍受,猛地将手中剩余的照片狠狠摔在茶几上。脆弱的相纸飞散开,有几张滑落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双眼赤红,像是被困在陷阱里的猛兽。
他必须知道更多。他必须确认那个孩子。
几乎是粗暴地,他抓起照片下方那叠装订整齐的A4打印报告。纸质厚实,字体清晰,带着打印机特有的油墨气味。
行踪记录部分详细得令人发指,精确到分钟。清晰地显示了林晚离开顾家那座“婚房”后的轨迹:最初两天,她入住了一家距离顾宅很远的普通连锁酒店,用现金支付房费;第三天,她通过一家小型中介,同样用现金支付了三个月租金,租下了现在那间城西公寓。租房合同上,白纸黑字,只有“林晚”一个租户签名。但几乎从她入住第二天开始,“沈确”这个名字就高频次地出现在访客记录和周边监控中。他没有过夜留宿的记录——至少在物业登记和能调取到的电梯监控时段内没有——但他几乎每日出现,停留时间极长。报告甚至罗列了他频繁携带物品的清单推测:清晨多是新鲜食材、水果、鲜花;白天有时是书籍、舒适的靠垫;晚上离开时,偶尔会带走垃圾袋。
顾景深的目光迅速下移,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死死锁定在“医疗记录摘要”那一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彻底屏住。
「XX市妇幼保健院,就诊记录:林晚,女。3月10日,初次就诊,尿HCG阳性,B超提示:宫内早孕,可见孕囊及原始心管搏动,大小符合约孕6周(±3天)。推算受孕时间约为1月下旬至2月上旬。」
「后续定期产检记录摘要:孕12周,NT超声检查通过,胎儿颈项透明层厚度正常;孕16周,血清学唐氏综合征筛查,结果为低风险;最近一次记录为孕18周+2天,常规产检,胎心监测正常,孕妇血压、体重、宫高等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医嘱注意补充铁剂及钙质……」
1月下旬至2月上旬。
离婚前夜。那个他应酬到烂醉、记忆模糊破碎、只有身体本能驱使的夜晚。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近乎粗暴、毫无温情可言的结合。
纸张在他剧烈颤抖的手中发出濒临破碎的、细密的窸窣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入他的脑海。
是他。千真万确,是他的孩子。
已经十八周了。四个半月。在他浑然不觉、忙于巩固商业帝国、安抚苏晴、规划所谓“正轨”未来的时候,这个流淌着他一半血脉的小生命,已经在林晚的腹中悄然扎根、生长、心脏跳动。而她,在另一个男人的细致陪伴与呵护下,平静地、定期地去医院,听着胎儿的心跳,看着B超图像上那个逐渐清晰的小小轮廓,经历着孕妇可能有的所有忐忑与期待。
报告后面谨慎地附上了几张经过处理的产检B超单影印件,图像有些模糊,显然是翻拍自原件。其中一张标注着孕12周的NT检查单上,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侧躺着的、小小的、如同豆荚般的轮廓,头部和身体的曲线已然分明。旁边有手写的测量数据:「CRL:12.5cm」。
十二点五厘米。他的孩子。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有了具体的、可测量的长度。
一种奇异的、近乎尖锐的酸楚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冲上他的鼻梁,眼眶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视野瞬间模糊。他猛地仰起头,狠狠闭上眼睛,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阵陌生而汹涌的潮意死死压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不,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他深吸几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部分,是关于沈确的背景调查报告。
资料内容比他预想的要……简洁,却也更加扑朔迷离。沈确,32岁,美籍华人,父母于其幼年时因意外去世,由祖父母抚养长大。教育背景堪称辉煌:毕业于常青藤联盟顶尖大学的医学院,拥有医学博士(MD)和生物学博士(Ph.D)双学位。履历表上罗列的学术成果和早期研究经历也无可挑剔。然而,问题出在他的职业轨迹上。报告显示,近两年来,他处于一种“半休假”或“自由研究”状态,并未在任何知名的医院、研究机构或大型药企担任固定职务。他名下登记有几项生物医药领域的前沿专利,授权给了几家小型生物科技公司,据评估能带来相当稳定且可观的经济回报。他的财务状况良好,没有负债,消费记录简单,似乎对物质没有过多追求。社会关系网络异常简单,几乎没有查到亲密往来的朋友或频繁联系的亲属。而他回国后的活动轨迹,清晰得令人怀疑——几乎所有的出行、消费、社交(极少)记录,都直接或间接地与林晚的出现时间、地点重合。
一个近乎完美的“旁观者”与“守护者”形象。干净,富有,有学识,有耐心,并且……出现得恰到好处。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角色,一个为林晚量身定制的避风港。
顾景深那在商场上磨砺出的、对危险与异常近乎本能的直觉,此刻尖锐地鸣响起来。这个男人接近林晚,目的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那份“偶然”的街头相遇,那份无微不至却保持距离的关怀,那份背景中刻意模糊的空白……一切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沈确,你到底是谁?你想从林晚身上得到什么?或者说,你背后,是否还藏着其他看不见的手?
顾景深将报告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进沙发深处,抬起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暮色已经完全褪去,窗外是彻底的、被霓虹点缀的黑暗。公寓里没有开灯,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眼底那簇幽暗而执拗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真相已然揭开一角,却带来了更多的迷雾与更深的危机感。孩子的确认,并未带来丝毫喜悦,反而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割开他迟来的、混合着占有与悔愧的执念,另一面,则指向林晚身边那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以及可能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更大的漩涡。
他知道,自己不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