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6:49:27

但此刻,相比沈确那如同精密仪器般无懈可击却又处处透着刻意的背景,更让顾景深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无形之手攥紧、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的,是那些散落在冰冷茶几上的照片和报告中,林晚所呈现出的、与他记忆和预判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

她竟然过得很好。不是那种强撑的、粉饰太平的“好”,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根植于日常琐碎中的平静与安宁。她被妥帖地照顾着,细致入微,从饮食到起居,从身体到情绪。那些照片里,她眉眼间偶尔流转的柔和,唇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放松弧度,甚至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所承载的那种静谧的期待感……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让他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的事实——离开他顾景深之后,林晚不仅没有如他潜意识里所认定(或说所期望)的那样落魄、狼狈、后悔不迭,反而像是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枷锁,落入了一片他从未涉足、甚至从未想象过要为她提供的,温暖而扎实的土地。并且,就在这片土地上,在他的孩子悄然生长的同时,她似乎也重新开始呼吸,重新开始……活着。

这个冰冷而确凿的认知,比任何一次商业谈判的失利、比任何竞争对手的致命打击,都更让顾景深难以承受。他曾以为,那场婚姻即便是一场交易,他也给了她旁人求之不得的富贵与身份。他曾以为,离开顾家那金碧辉煌的牢笼,失去“顾太太”的光环,见识过真正的世间冷暖后,她总会比较出孰优孰劣,或许会心生悔意,或许会在某个脆弱时刻想起这身份曾经带来的庇护(哪怕这庇护也伴随着冷漠)。他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还藏着一丝可鄙的期待,期待她在外面碰壁、受挫,最终意识到只有回到他圈定的范围内,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她用这三个月,用这些无声的照片和记录,给了他最响亮、最无情的耳光。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和留恋。她毫不犹豫地飞走了,精准地落在了一个他完全陌生、也无法理解的“港湾”。那里没有顾家的权势滔天,没有挥霍不尽的财富,没有令人艳羡的社会地位,只有超市的人间烟火、书店的午后阳光、家常菜肴的温热,和一个男人沉默而持续的守护。而她,就在这片看似“平凡”的土壤里,不仅稳稳站住了脚,还焕发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生机,并且……正在孕育着他的孩子。

那他这三个月来的焦灼、失控、疯狂的寻找、深夜的枯坐、甚至下午那场让他尊严扫地的跪地哀求……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自导自演的笑话?一厢情愿的独角戏?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在她井然有序、充满希望的新生活面前,显得如此荒唐、可笑,且毫无意义。

“砰!”

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的闷响,打破了公寓死一般的寂静。顾景深的拳头狠狠砸在厚重坚硬的实木茶几面上,巨大的力量让整个茶几都震颤了一下。放在边缘的玻璃水杯被震倒,沿着光滑的桌面滚落,“啪”地一声脆响,在地面炸开成无数晶莹的碎片,水渍迅速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一团深色的、难看的痕迹。手背传来骨头与硬木撞击后的尖锐剧痛,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但他浑然未觉。肉体上的疼痛,此刻反倒成了转移内心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暴情绪的出口。

不行。他绝不能接受。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名为“理智”或“愧悔”的杂草。孩子必须是他的,必须名正言顺地回到顾家,继承他的一切。而林晚……她也必须回来。她是他法律上曾经的妻子,是他孩子生物学上的母亲,这个身份烙印,岂是签了一纸离婚协议就能彻底抹去的?她怎么敢,怎么能,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那种他渴求却从未得到过的、全然放松甚至隐含依赖的神情?

那些照片里刺眼的平静与安宁,本该是他给予的!那些产检路上小心翼翼的陪伴、B超单前共同的期待与忐忑,本该是他这个父亲的责任与权利!那些超市里关于一把青菜的讨论、餐桌上递过去的一碗热汤、散步时自然而然的守护手势……这些琐碎到尘埃里却充满温度的日常,本该是属于他们之间的画面!

一个疯狂、偏执、不容置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他被嫉妒、愤怒、失落和强烈占有欲填满的脑海里疯狂扎根、生长,瞬间缠绕了他所有的思维回路——夺回来。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手段,也要把属于他的东西,全部夺回来。孩子,还有……孩子的母亲。

他猛地抓过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冷白的光映出他赤红如血、布满偏执与狠戾的眼睛,也映出他因用力而微微扭曲的英俊面容。他指尖带着未消的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飞快地划过屏幕,精准地点进通讯录,找到了那个他三个月来拨打了无数遍、却永远只得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个冰冷提示音的号码——林晚。

这一次,他没有再尝试拨打。他知道,那徒劳的忙音只会进一步践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神经。他换了一种方式,点开了短信界面。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像他紊乱的心跳。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覆上一层坚冰般的冷静。他开始编辑短信,每一个措辞都经过反复的、精心的打磨,力求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公式化的疏离与强硬,仿佛这只是一封关乎重大利益的商业通牒。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打下每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指尖是如何冰凉,内心是如何翻江倒海,那些强行压制的、名为“痛楚”和“恳求”的猛兽,是如何在冰层下疯狂冲撞。

「林晚,我是顾景深。」

开头生硬而直接,摒弃了任何可能的寒暄或情感铺垫。

「关于孩子的事,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根据现有信息,我已知悉情况。这是顾家的血脉,基于法律与血缘,我拥有不可剥夺的知情权、探视权以及抚养权。」

他强调了“顾家”和“法律”,将个人情感诉求包裹在冷硬的权责外壳之下。

「明天下午两点,半岛酒店一楼咖啡厅,我已经预定好位置。请你务必准时到场。」

地点选在高端而公开的场所,是一种无形的施压,也断绝了她可能因为私人地点而感到不安或拒绝的借口。“务必”二字,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如果你选择回避或拒绝,我将不得不让我的律师团队正式介入,并启动相应的法律程序来主张我的合法权益。这无疑会将事情复杂化,对你目前的生活状态,尤其是对孩子的稳定成长环境,都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负面影响。」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将最坏的可能性摆在她面前。他知道她在意孩子,这便是他手中现在最能刺痛她、也最可能迫使她就范的武器。

「如何选择,在于你。望你慎重考虑,以对孩子最有利的方式处理此事。」

最后一句,看似将选择权交还,实则将她逼到了悬崖边。以“对孩子最有利”为名,行逼迫之实,这是他最擅长也最冰冷的谈判技巧。

短信写好了。他反复看了几遍,删掉几个可能显得过于急迫的词语,又调整了句序,让语气显得更加不容置疑、公事公办。最终,他凝视着那个即将接收这条信息的名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有一瞬间的凝滞。窗外霓虹的光芒划过他紧绷的侧脸,明暗不定。

然后,他按了下去。

消息状态几乎瞬间变为“已送达”。

她的手机开机了。她看到了。

这个认知,让顾景深的心脏在经历了刚才剧烈的狂跳后,陡然陷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空虚的死寂。他将手机屏幕朝下,重重扣在冰凉的茶几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深深陷进沙发宽大柔软的靠背里,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他知道自己很卑鄙。利用孩子,利用法律,利用她可能存在的软肋和恐惧,用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居高临下的施压方式,去逼迫一个他曾亏欠甚多、且刚刚开始新生活的女人。示弱和哀求,在今天下午那场漫长的跪地中已经宣告彻底失败,甚至可能进一步将她推远。他别无选择,只能重新披上那身用权势和冷酷织就的铠甲,拾起那些惯用的、精准打击的武器,哪怕这一次,炮口对准的,是他午夜梦回时心口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是他孩子的母亲。

他闭上眼,试图屏蔽一切。可黑暗中,那张超市照片里林晚的侧脸,她唇角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般的放松弧度,却比任何强光都更加刺目,如同烧红的烙铁,不仅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更深深刻进他空洞胸腔里那颗仍在搏动、却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烙印已成,宣战书已下。接下来,是更凛冽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