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城西公寓的主卧里,只余壁灯一盏,投下昏黄暖昧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林晚侧卧在床,呼吸匀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偶尔会细微地动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仍不忘轻抚腹中的宝贝。怀孕进入稳定期后,嗜睡如影随形,但她的睡眠总像浮在浅水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震动。那冷白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割开一小片突兀的、令人不安的矩形,映亮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林晚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模糊的视线本能地追寻着光源。她微微蹙眉,孕期对光线的敏感让她有些不适应。短暂的茫然后,她侧过身,伸出手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拿近,解锁。屏幕上方的通知栏,发信人的名字像一道淬了毒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瞳孔——
**顾景深。**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前缀后缀,却在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激起滔天骇浪。刹那间,睡意被劈得粉碎,荡然无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随即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指尖瞬间变得冰凉,甚至有些僵硬。她盯着那名字,仿佛盯着一条露出毒牙的蛇。足足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尽力气,点开了那条信息。
屏幕的光更亮了,映着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一行行黑色文字,清晰、冰冷、条理分明,如同最严谨的法律文书,却又字字句句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与寒意,汹涌地撞进她的视野:
「林晚,我是顾景深。关于孩子的事,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根据现有信息,我已知悉情况。这是顾家的血脉,基于法律与血缘,我拥有不可剥夺的知情权、探视权以及抚养权。明天下午两点,半岛酒店一楼咖啡厅,我已经预定好位置。请你务必准时到场。如果你选择回避或拒绝,我将不得不让我的律师团队正式介入,并启动相应的法律程序来主张我的合法权益。这无疑会将事情复杂化,对你目前的生活状态,尤其是对孩子的稳定成长环境,都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负面影响。如何选择,在于你。望你慎重考虑,以对孩子最有利的方式处理此事。」
孩子……顾家血脉……知情权……抚养权……律师……法律程序……负面影响……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冰锥,精准无比地扎向她心底最深处、最脆弱、最恐惧的角落。她最担忧的噩梦,日夜盘旋的恐惧源头,就这样毫无缓冲地、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没有她曾幻想过(尽管她知道不可能)的丝毫歉意或温情,没有对她处境的半分体谅,只有直白的宣战,冰冷的算计,和居高临下的最后通牒。
以她对顾景深的了解,以顾家那盘根错节、足以碾碎寻常人的权势,他既然说出了口,就绝不只是恐吓。他说会启动法律程序,顾家那支精英律师团就一定会以最高效、最冷酷的方式运作起来,将她,将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卷入她无法想象的漩涡之中。
法律途径?她拿什么去应对?一个刚刚稳定下来、租期仅有三个月的临时避难所?一份为了隐瞒过往、方便随时应对产检而接的、收入微薄的线上翻译零工?一个需要她拼尽全力去保护、却连正式身份都还未获得的胎儿?以及……沈确。这个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给了她庇护和温暖的男人,她甚至不清楚他的全部底细,又如何能将他拖入这潭浑水?他又是否有能力,对抗顾家那样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恐慌,如同寒冬腊月最深处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麻痹了神经。她感到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从她喉咙里逸出。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太急太猛,眼前顿时一片昏黑,金星乱冒。与此同时,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容忽视的抽紧感,并不剧烈,却带着警示般的钝痛。
“呃……”她闷哼一声,冷汗倏地就冒了出来。几乎是本能地,她迅速抬起双手,紧紧护住腹部,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柔软的睡衣布料。她弓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乱心跳和窒息感压下去。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丝毫缓解不了胸腔里的灼烧和恐慌。
“宝宝……宝宝别怕……妈妈在这里……妈妈在……”她低下头,对着被双手护住的小腹,用气声喃喃低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知道是在安慰腹中那个可能也感受到母亲剧烈情绪波动的小生命,还是在试图抓住自己即将崩溃的理智,给自己一丝虚幻的支撑。
但恐惧的藤蔓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顾景深知道了。他不仅知道了孩子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而他发来这条信息的目的,清晰得残忍——他不是来祈求复合,不是来表达迟来的关心,他是来宣示主权,是来争夺“顾家血脉”的所有权。在他眼里,这个孩子首先是一个需要回归“正统”的继承人,一个不容流落在外的家族资产。
多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冷静到近乎冷酷,功利得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感情,行动精准而高效,直指目标。那么她呢?她这个曾经为他妻子、为他提供了救苏晴的骨髓、现在又怀着他孩子的“工具”,在他未来的蓝图中,处于什么位置?是不是等孩子出生,完成了“回归顾家”的使命后,她这个生母,就又成了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甚至,为了确保孩子完全属于顾家,他们会不会动用手段,剥夺她探视、抚养的权利?那些豪门争夺抚养权、生母被迫骨肉分离的新闻,以前只觉得遥远,此刻却无比真切地成为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把,骤然照亮了她被恐惧淹没的心田,带来一种近乎灼痛的决心。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那段冰冷、压抑、充满屈辱和算计的婚姻里,唯一真实感受到的、属于她自己的温暖与希望,是她用尽所有勇气逃离后,重建人生的核心与全部未来。是她晨起孕吐时的支撑,是她抚摸腹部时微笑的理由,是她面对未知世界时,心底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铠甲。
谁也不能抢走。顾景深不行,顾家也不行。
她紧紧攥着手机,力道大得指关节完全失去血色,泛出透明的青白。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屏幕尚未熄灭的光,幽幽地映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极度惊惧、愤怒与绝望而睁大的眼睛。眼眶迅速泛红,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积聚、滚落,模糊了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字句。这泪水并非出于伤心——对顾景深,她早已无泪可流——而是源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护崽般的愤怒,一种面对强大压迫时深感自身渺小的无助,一种对即将失去至宝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在这时,卧室的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两下。
“晚晚?”门外传来沈确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动静。”
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走廊柔和的夜灯光线泄进来一道,勾勒出沈确穿着深色睡衣的颀长身影。他显然并未深睡,或许是时刻留意着这边的声响。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入,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上的林晚。
当他借着手机微光和走廊灯光,看清林晚煞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她紧紧护住腹部、充满了防卫与惊恐的姿态时,他镜片后的眸光瞬间沉静了下来,那惯常的温和里,迅速掺入了一种锐利的警觉。
风暴,终究还是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