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沈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被惊扰睡意的微哑,低沉而温和。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隔着门板询问,姿态保持着惯有的分寸感。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敏锐的听觉已经捕捉到房间里那细微却异常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衣料摩擦床单的凌乱声响。不对劲。
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房门。借着走廊特意调暗的夜灯光芒,他看清了床上的情形——林晚没有躺着,而是半靠在床头坐起,单薄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像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她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绷紧到泛白,另一只手则紧紧地、保护性地捂在小腹上。脸上泪痕交错,在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和走廊暖黄光线的交界处,闪烁着破碎的光泽。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浅淡温和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惊惶、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泪水无声地不断滚落。
沈确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他最担忧的状况,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到来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瞬间的凝重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磐石般的稳定。
他快步走进房间,没有去开刺眼的主灯,避免进一步刺激她紧绷的神经。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带来令人安心的实感。他伸出手,轻轻包裹住她那只攥着手机的、冰冷而颤抖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属于活人的、令人信服的体温和力量。
“出什么事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稳,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小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告诉我。”
林晚抬起头,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想说话,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和砂石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巨大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几乎失语。她只是用尽力气,将手中的手机屏幕转向他,指尖抖得厉害。
沈确接过那部仿佛重若千钧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措辞冰冷、充满威胁意味的短信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字,阅读速度快得惊人,眼神却随着阅读的进程,一点点凝结,最终化作镜片后两点深不见底的寒星,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纸张。一抹近乎凌厉的寒光在他眼底极快地闪过,那是被彻底触怒后的本能反应,但快得如同幻觉,瞬间就被更深的幽暗吞没。
当他重新抬眼看向林晚时,所有的冰冷锐利都已收敛,眼神恢复了一贯的、令人心安的温和。只是此刻,那份温和之下,清晰无误地透出一种坚不可摧的硬度和决心,仿佛温润玉石包裹着的钢芯。
“别怕。”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镇定,每个字都像投入惊涛中的定海神针,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乱直达心底的安抚力量。他握着她手的力量稍稍加重,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我在这里。”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抽出两张柔软的纸巾,动作轻柔至极地擦拭她脸上狼藉的泪痕,避开她泛红的眼眶皮肤,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看清楚了,晚晚。”他一边擦拭,一边用平稳的语调分析,仿佛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他这是在狗急跳墙,黔驴技穷了。用最直接、最下作的法律威胁和家族压榨,试图逼你露面,逼你就范。这种手段,恰恰暴露了他的急躁和……内心的虚弱。我们越是慌乱,就越是中了他的圈套。”
“可是……他说法律途径……”林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哽咽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顾家的律师……他们太厉害了,我……我什么都没有……”她看向自己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生命的小腹,恐惧几乎化为实质。
“法律途径,不仅仅是拼律师的名气,更是拼证据,拼事实,拼情理。”沈确冷静地截断她的话,语气平稳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专业感,“你是孩子的亲生母亲,这是最无可争议的事实。你目前有稳定的、安全的居住环境,虽然暂时由我提供支持,但这恰恰证明你有能力为孩子创造良好的成长条件。你有强烈的抚养意愿,从怀孕到现在,你对这个孩子的珍视和保护,所有人都看得见。”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而顾景深呢?法律上,他是前夫。在你们短暂的婚姻存续期间,他有尽到丈夫的关怀义务吗?没有。他有在你捐献骨髓后给予应有的照顾吗?没有。他在你怀孕后——哪怕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婚后——有过任何试图寻找、确认、负责的行为吗?直到今天,他采取的是什么方式?是威胁和逼迫。一个在情感上冷暴力、在责任上严重缺失、在得知孩子存在后第一时间选择用律师函施压的男人,法庭在衡量抚养权时,会如何考量?尤其是在孩子年幼,更需要母亲贴身照料的情况下。晚晚,法律的天平,未必如他想象的那样完全倒向权势。”
“但是顾家……”林晚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顾家那庞然大物般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她。
“顾家势大,不错。”沈确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但越是这样的家族,顾忌越多。舆论压力,社会声誉,形象维护……这些都是他们需要掂量的筹码。而且,”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有些陈年旧事,一旦被放在阳光下仔细审视,未必那么光彩。他们未必愿意把事情闹到对簿公堂、任由公众审视的地步。”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散落在额前、被泪水沾湿的凌乱长发,动作充满了抚慰和保护意味。“最重要的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你还有我。我说过,我会站在你这边。”
他的话语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冰冷恐慌的心田。然后,他抛出了更关键的定心丸:“明天下午两点,半岛酒店咖啡厅,我陪你去。”
林晚惊愕地抬起泪眼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特意约你单独谈,目的再明显不过。”沈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静的弧度,“要么是想利用信息不对等和你的恐惧心理,施加更大的压力;要么是想抛出一些看似优厚实则苛刻的条件,诱使你让步;甚至可能想抓住你单独面对他时的情绪弱点。我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这件事,从他把短信发过来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你和他之间的事。而是‘我们’和他之间的事。”
他刻意放缓语速,清晰地重复:“‘我们’,你,我,还有宝宝。明白吗?”
“我们”这两个字,被他用沉稳而坚定的语调说出,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却又无比温暖,重重地落在林晚的心上,驱散了盘踞不散的刺骨寒意。
她怔怔地看着他。在卧室昏暗交织的光影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透过镜片望过来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晰,里面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沉着的力量,以及一种深藏的、她此刻无比需要的守护之意。像黑夜迷雾中突然亮起的灯塔光芒,穿透了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为她指引出一片尚且可以立足的礁石。
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尽管对手的力量悬殊得令人绝望,但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踽踽独行,不是独自面对那张冷酷无情的巨网。这份认知,让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恐慌和无力感,奇迹般地消退了一部分。
“可是……把你牵扯进来……”她仍有迟疑,声音微弱。
“没有可是。”沈确的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的决断力,“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镇定,为了你自己,更为了孩子。把手机交给我,暂时不要去理会。明天所有的事情,交给我来应对和处理。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躺下来,闭上眼睛,做几次深呼吸。试着把注意力放回宝宝身上。相信我,可以做到吗?”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稳定心神的魔力,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将她从混乱的情绪漩涡中暂时牵引出来。林晚看着他深邃而沉稳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敷衍或不确定,只有全然的承担和笃定。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全然交付的信赖。
她任由他扶着,慢慢地重新躺回枕头上,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沈确细致地替她掖好被角,确保她不会被冷到。
沈确拿起她的手机,动作利落地将那条未读信息提示消除,然后直接设置了完全静音模式,连震动都关闭。“睡吧。好好休息。天塌下来,还有我在前面顶着。”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陷入沉睡(或至少是浅眠),才极其轻缓地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将一室逐渐回归的安宁与温暖关在其内。
走到空荡安静的客厅,沈确脸上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和痕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沉睡后依旧闪烁却显得格外冷清的零星灯火。他脸上的表情沉静得近乎冰冷,镜片后的双眸幽深如古井,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流,有冰冷的怒意,有锐利的审度,更有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落下关键一子时的、全神贯注的算计。
顾景深果然按捺不住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最粗暴、最不留余地的招数,直接祭出了法律和家族势力的铡刀。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切,还要……愚蠢。
法律途径?沈确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顾大少爷大概还沉浸在顾家无所不能的旧梦里,习惯于用权势碾压一切。他恐怕还没有意识到,从他决定用这种方式对待林晚和她腹中孩子的那一刻起,这场较量就已经跳出了他所熟悉的商业规则和豪门博弈的范畴,踏入了一个更为复杂、变量更多、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领域。
有些线,一旦越过,就没有回头路了。有些真相,一旦开始追寻,就不是谁都能掌控结局的了。
沈确转过身,目光扫过主卧紧闭的房门,眼神重新变得深沉而坚定。盾牌已经举起,而必要的利刃,也该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