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微光与电子设备屏幕幽蓝的光晕,交织出一种冰冷而疏离的色调。沈确没有去开灯,似乎这黑暗更适合他此刻的状态。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剪影,霓虹渐次熄灭,只剩零星灯火如守夜人疲惫的眼睛。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以及那张褪去所有温和伪装、只剩下锐利与沉静的脸。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睡衣口袋中取出自己的私人手机。那是一部外观极其普通、甚至有些过时的型号,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冰冷的金属和玻璃质感。他手指快速划过屏幕,解锁,点开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通讯应用,输入一长串动态验证码后,才进入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没有联系人列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由乱码组成的标识符。
他按下呼叫键。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是单调的、有规律间隔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了很久,久到几乎要自动挂断时,那边才被接起。
一个慵懒的、带着浓郁睡意和被强行吵醒后浓浓不悦的男声传来,说的是流利的中文,却夹杂着一丝难以模仿的异国腔调:“沈?我的老朋友,你知道我亲爱的苏黎世现在是什么美妙时刻吗?凌晨三点!凌晨!三点!哪怕是最敬业的银行家也该躺在情人的怀里做梦了!”
“有急事。”沈确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或歉意,冷冽如冬日山泉,直接切入核心,“顾景深动手了,比预想快。他发现了孩子,直接用法律和顾家势力威胁林晚,逼她明天见面。”
电话那头几秒的沉默。随即,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传来,那慵懒的声音里所有的睡意和不悦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到极致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冽:“哦?这么快就亮出獠牙了?看来我们之前对他的‘性格侧写’需要更新。是你上次在医院门口‘不经意’让他看到的‘温馨画面’刺激太大了?还是说,这位以冷静理智著称的顾大少爷,在涉及某些特定的人和事时,比他档案里显示的……更容易失去分寸,更‘感情用事’?”
“动机不重要。”沈确的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焦点似乎穿过了城市,落在了未知的远处,“结果是,他选择了最直接、最具压迫性的方式。这意味着常规的缓冲和迂回策略失效。原定计划必须提前,并且升级。”
“提前?升级?”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沈,你确定?我们现在手上的牌,虽然有几张不错,但直接对上顾家这头地头蛇,尤其是在他们的主场,风险系数会呈几何级数上升。而且,你这可是彻底从幕后走到台前了。”
“我需要几样东西,尽快。”沈确没有回应对方的顾虑,而是直接报出需求,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第一,林晚从怀孕至今,在境内所有正规医疗机构的完整就诊记录备份,要绝对合法合规的获取渠道,确保证据链清晰无暇。尤其是任何可能间接指向孩子生物学父亲的时间节点关联证据,比如首次确诊孕周与特定事件的比对分析报告。”
“第二,顾氏集团三年前在东南亚某国进行的那项‘诺维康’二代抗生素三期临床试验的完整内部调查报告,以及他们是如何压下当地受试者出现严重副作用和死亡案例、最终让药品通过当地快速审批渠道的详细过程。所有相关的文件、邮件、资金往来记录,越细越好。”
“第三,顾景深个人及其完全掌控的离岸实体,过去二十四个月内的主要资金流向分析报告。重点标注与那几家注册在维京群岛、巴拿马的空壳公司之间,数额巨大但名义含糊的往来款项。我需要知道这些钱的最终去向,尽可能追溯。”
他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一瞬,补充道:“所有资料,最高等级加密,通过老渠道,在天亮之前传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半晌,才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带着难以置信意味的惊叹:“哇哦……沈,我的兄弟,你这是……不打算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了?全面开战宣言?为了那位你‘观察’了三个月、起初只是为了完成一份‘委托评估报告’的林小姐?”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和你最初接受任务时的冷静客观可不太一样。我记得我们讨论过,你的角色是‘观察员’和‘安全阀’,在目标生命受到威胁或精神崩溃风险过高时进行‘非关联性适度干预’。现在这架势……你自己都快成风暴眼了。值得吗?”
值得吗?
沈确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不见底,仿佛一口古井,投下石子也激不起涟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水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最初接近林晚,动机确实并不纯粹。那份来自代号“梧桐”的加密委托,要求他近距离观察评估一个名叫林晚的女性,在经历“特定重大压力情境”(即商业联姻、骨髓捐献、协议离婚)后的心理与生理状态,并确保其基本福祉,在必要时提供“非干预性保护”。委托人身份成谜,授权等级极高,报酬惊人,任务目标却看似模糊而充满人道主义色彩。他接受了,如同接受以往任何一次精密严谨的“项目”。
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偶然”出现在她人生最低谷的时刻,以温和无害的形象提供帮助,建立信任,近距离观察记录。一切都按部就班,冷静客观。他甚至定期向那个加密端口发送精简的报告。
但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不稳定的变量,是任何精密算法都无法完全模拟预测的混沌系统。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尽管保持着距离),看着她从惊弓之鸟般脆弱苍白,到渐渐恢复生气,看着她为了腹中胎儿努力坚强,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被深深压抑的善良与柔软……某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偏离了轨道。观察的界限变得模糊,记录的频率在降低,而某种更深切的、超出任务范畴的关注与牵念,却在心底悄然滋生。
那颗最初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播下的、名为“守护”的种子,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挣脱了冰冷指令的束缚,自己深深扎下根去,长出了连他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枝叶。
“情况有变。”沈确最终只回答了四个字,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他没有解释“变”在何处,也没有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有些转变,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甚至对自己也是如此。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复杂,混合着了然、些许无奈,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味。“明白了。资料我会搞定,天亮前你会看到。不过,沈,作为老朋友,还是得提醒你一句:玩火可以,这游戏本来就刺激,但务必记住防火常识——别真让火苗舔到自己身上。顾家深耕多年,树大根深,绝不是纸糊的老虎。顾景深本人,能在那种家庭和位置上坐稳,更不可能是任人拿捏的省油灯。尤其是……”
对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警示的意味:“尤其是当他发现,他那位安静顺从的前妻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背景成谜、处处透着不寻常的‘守护者’时,他的怀疑和反扑,可能会比你预想的更加激烈和不择手段。你现在,可是主动站到了聚光灯下,成了他的首要靶子。”
“我心里有数。”沈确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没有多言,径直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客厅重归寂静,只有电子设备运行时极细微的嗡鸣。沈确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夜色正浓,最黑暗的时段即将过去,但黎明前的寒意也最为刺骨。巨大的玻璃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微熹中渐渐清晰,却依旧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看不真切。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的,是一步极其凶险的棋。将原本隐蔽的观察和保护,转变为公开的、强硬的对抗。动用那些本打算作为最后筹码或研究资料的敏感信息,直接与顾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碰撞。这不仅意味着任务性质的彻底改变,更意味着他自己将完全暴露在风险之中,从幕后的操盘手,变成棋盘上冲锋陷阵的卒子,甚至可能是对方首要清除的目标。
最初的计划里,确实不包括“把自己也搭进去”这一项。那时的他,冷静、抽离、视一切为可观察和分析的变量。
但现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昏暗的客厅,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主卧门上。门后,是陷入不安睡眠的林晚,和她腹中那个悄然生长的小生命。那里面,有他这三个月的全部观察记录,有他悄然偏离轨道的关注,有他此刻愿意铤而走险去守护的……全部理由。
不知不觉间,她们早已成了他精密计算的人生里,最大的那个意外,最无法割舍的变量,和最不容侵犯的软肋。
明天下午两点的半岛酒店咖啡厅,将不再只是一场关于孩子抚养权的谈判。那将是他与顾景深之间,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残酷的正面交锋。是他为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宁静与温暖,而必须打赢的第一场硬仗。
不是为了什么抽象的正义或委托人的要求。仅仅是为了,那个在黑暗中给了他信任和依赖的女人,和那个他们共同期待的孩子。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扇门,眼神深处最后一丝冰冷的权衡与算计悄然褪去,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柔和所取代。
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将她和她珍视的一切,拖回那片名为“顾家”的、冰冷而绝望的深渊。哪怕,为此需要搅动更深的暗流,需要亮出更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