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透却不再灼人的力度,慷慨地倾洒进半岛酒店一楼咖啡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城市的喧嚣与匆忙温柔地隔绝在外,只留下满室明亮温暖的光斑,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纹理优雅的深色胡桃木桌椅间跳跃流淌。空气里,现磨咖啡豆被高温萃取的醇厚香气与新鲜烘焙的甜点气息交织缠绵,背景流淌着舒缓轻柔的爵士钢琴曲,音符慵懒地漂浮在低声交谈的客人之间。这里仿佛一个被施了魔法的时间胶囊,精致,宁静,与世无争,是所有秘密谈判或脆弱和解的理想布景。
两点差五分,钢琴曲换了一首更舒缓的调子。
林晚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背对着大部分客人,面朝入口方向。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澄澈的液体里,一片薄薄的黄柠缓缓沉浮。她今天选了一件烟灰色的高领针织连衣裙,质地柔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已显圆润的腰腹曲线,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开衫。长发用一根素雅的檀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落颊边,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也愈发苍白。她的双手在桌下交握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是她全部勇气与恐惧的来源。指尖的温度,比杯中融冰的水还要凉。
沈确坐在她身侧的座位上,与她保持着亲密却不过分狎昵的距离。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细边无框眼镜。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手里随意翻阅着一本咖啡厅提供的英文艺术杂志,偶尔会侧头低声对林晚说一两句什么,神情温和自然,完全像一位陪同怀孕妻子出来散心、享受午后时光的体贴伴侣。只有在他不经意抬起眼帘,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咖啡厅入口那扇缓缓旋转的玻璃门时,镜片后瞬间掠过的、鹰隼般的锐利与戒备,才泄露出一丝与这温馨画面格格不入的紧绷。
两点整。
旋转门的光滑玻璃面上,映出街道上流动的车影。门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润滑声响,一道被午后阳光拉长的、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步入了这片被精心营造的宁静之中。
顾景深。
他显然做了十足的准备。一身量身定制的深黑色戗驳领西装,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领带是暗蓝色的丝绸质地,系得一丝不苟。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每一根都服帖地待在应在的位置,下颌光洁,剃须水的冷冽气息似乎还隐隐可闻。除了眼睑下方那层即使用心遮掩也未能完全褪去的、因连日的失眠、酒精和情绪煎熬而留下的淡青色阴影,以及眼底深处那几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偏执交织的血丝,他看起来几乎完全恢复了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冷峻矜贵的顾氏继承人形象。
然而,当他迈入咖啡厅,目光如同自带追踪系统般,瞬间就锁定了靠窗卡座里那个烟灰色的纤细身影,以及她身边那个同样第一时间抬眼望过来的男人时,他花费数小时精心构筑的冷静外壳,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他的下颌线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骤然收紧,迈向那个方向的脚步,也在光滑的地面上产生了近乎本能的、微不可察的一顿。
他看到了林晚。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清瘦一些,但气色似乎……还好。她放在桌下、交叠护在小腹前的手,那个充满戒备和保护意味的姿态,像一根针,刺了他一下。
他也看到了沈确。那个男人就那样坦然地坐在她身边,姿态放松,眼神平静,甚至在他看过去时,还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更倾向林晚那边一些,形成一个更加清晰的守护圈。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宣告。
一股混杂着尖锐刺痛、被侵犯领地的暴怒、以及更深层慌乱与不甘的炽热火焰,猛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窜起,直冲头顶。但他深吸一口气,几乎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将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波动狠狠压了下去,碾碎在冰冷的表情之下。今天不是来发泄情绪的,是来谈判的,是来夺回属于他的一切的。他不能失态,尤其不能在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面前失态。
他重新调整步伐,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节奏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穿过飘散着咖啡香气的空间,径直走向那个卡座。
侍应生训练有素地上前,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顾景深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略一抬手,做了一个明确拒绝的手势,目光自始至终,如铁钉般牢牢钉在林晚身上,试图从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剥离出一丝裂缝——惊惧?犹豫?不安?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动摇也好。他需要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软肋。
他在卡座对面的空位坐下,深色西装与浅色的沙发形成鲜明对比。空间因为他的加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是刻意修饰过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他的目光在林晚的脸上停留了数秒,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晚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抬起了眼帘。她的眼神很静,像冬日深山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冷,透彻,倒映着窗外的光,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涛骇浪,甚至连恨意都显得稀薄,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深处掩藏不住的、精神长期紧绷后的淡淡疲惫。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顾景深感到心慌。
“顾先生。”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清晰疏离,如同对待一个仅有数面之缘、公事公办的陌生人。那称呼,礼貌周全,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出了无法跨越的天堑。
顾景深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那声冰凉的“顾先生”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传来一阵闷痛。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那瞬间翻涌的不适感压下,转而将目光锐利地、如同手术刀般投向林晚身边的沈确。这个男人,才是此刻最大的变数和障碍。
“这位是?”他问,语调刻意放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沈确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合上手中的杂志,将它平整地放到一边。他转过脸,迎上顾景深的目光,嘴角恰到好处地勾起一抹温和得体的微笑,那笑容无懈可击,却清晰地划出一道无形的边界。“沈确。”他自我介绍,声音平稳清晰,然后,刻意停顿了半秒,清晰地补充,“林晚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被他用一种平缓却无比坚定的语调说出,如同三枚精准投掷的炸弹,在顾景深的耳膜深处轰然炸响。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周身的气压仿佛在瞬间降至冰点,连桌上玻璃杯里的水似乎都凝结了一瞬。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因为极度用力咬合而传来的酸胀感,以及血液冲上太阳穴时那突突的跳动。
“未婚夫?”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沈确脸上,“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前妻,在和我离婚短短三个月后,这么快就有了‘未婚夫’?”他将“我的前妻”和“未婚夫”两个词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讽与毫不掩饰的敌意。他的视线如同扫描仪,上下打量着沈确,“沈先生……看起来气度不凡。不知在哪里高就?和林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又是怎么‘认识’的?”
面对顾景深咄咄逼人、充满攻击性的审视,沈确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的眼神同样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平静湖面下突然露出的礁石。“顾先生客气了。我从事什么工作,似乎与今天我们讨论的事情没有直接关系。至于我和晚晚,”他极其自然地侧过头,看了林晚一眼,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眼中的锐利瞬间冰雪消融,化为一种几乎能滴出水来的温柔和专注,“缘分到了,自然就在一起了。重要的是,我现在在她身边,并且会尽我所能,照顾好她和孩子。”
“孩子”这个词,终于被摆上了台面,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顾景深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他面部表情的僵硬平静。他强迫自己将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从沈确那张碍眼的脸上撕开,重新投注到林晚身上。他的语气刻意放缓,试图注入一丝他认为的“诚意”,但那话语深处,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属于顾景深的强硬: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孩子的事,我们必须谈清楚,今天就在这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滑向她被双手护着的小腹,眼神复杂得惊人,交织着一种原始而霸道的占有欲,一种急切的、近乎贪婪的渴望,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可能永远失去而产生的、扭曲的痛苦,“这是顾家的血脉,是我的儿子。我绝不能让他流落在外,冠以他姓,叫别人爸爸。”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更具压迫感和“恳谈”姿态的姿势。“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是我的错。”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棱角,刮擦着他的喉咙,“我可以补偿你,任何形式的补偿,只要你提出来。钱,房子,公司的股份,什么都可以。”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试图说服她也说服自己的急切,“只要你愿意带着孩子回来,顾太太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周全的照顾,给孩子最顶级的教育和未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给孩子一个完整的、真正的家。”
这套说辞,在他驾车前来、反复推敲的漫长路程中,已经像经文一样在他心中默念了无数遍。他自认为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是剥离了情感纠葛后最理性、也最具诱惑力的条件——他给了她重新登堂入室的机会,给了孩子无可比拟的起点,甚至模糊地承诺了一个“完整家庭”的愿景。他认为,这是任何一个理智的、为孩子着想的母亲,都难以拒绝的提议。尤其是,当对比的选项是和一个背景不明、未来不明的“未婚夫”漂泊在外时。
他紧紧盯着林晚的眼睛,等待她的回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下都充满了不确定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