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厂区,一路上工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向苏云投来敬畏的目光。
现在全厂都知道,这个住招待所的小苏同志,是连厂长都得供着的神仙。
到了行政楼会议室门口。
刘建国整理了一下风纪扣,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钱老,各位专家,苏云同志来了。”
会议室里七八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钱伯钧更是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口:
“苏云同志!久仰大名!那篇论文……”
老人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站在刘建国身后,那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身材消瘦的年轻女子。
她的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白面渣子,左手那本《高中政治》卷了边,腋下夹着一支钢笔。
这就是那个设计出微米级光栅尺、解决了国家数控机床卡脖子难题的天才?
这能是那个正在进行“绝密国防大工程”的神秘科学家?
苏云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伸出右手,语气不卑不亢:
“钱教授你好,我是苏云。”
钱伯钧礼貌性地捏了一下苏云的手,而后快速回头。
“刘建国!”
钱伯钧气得脸上的皱纹都在抖动。
“这就是你说的正在搞‘大工程’的苏工?”
“钱老,这……这就是苏云同志。”
刘建国硬着头皮,干笑两声。
“她……那个,正如您所见,她最近确实有个大工程——备战高考。”
“胡闹!”
砰的一声,一位随行的中年专家拍了桌子。
他是兵器部自动化研究所的副所长孙志坚,此时也是被气得脸色铁青。
“那是国家机密级的数控理论!不是过家家!”
孙志坚指着苏云,痛心疾首。
“你们红星厂为了骗经费,随便拉个小姑娘来顶包?简直是拿国家的国防事业开玩笑!这论文到底是谁写的?把正主叫出来!”
会议室里专家们窃窃私语,看向苏云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和失望。
苏云抬手蹭掉嘴角的馒头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二点半,再耽误下去,下午的复习计划要被打乱了。
“论文是我写的。如果有质疑,请直接提问技术细节。我的时间很紧,还有两章政治没背。”
“哈!”孙志坚气乐了。
“好大的口气!行,那我就考考你!”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被翻烂的论文,指着第三页的一个数据图:
“这篇文章在闭环反馈里提到了‘热误差补偿’,但现有的苏制PID控制器根本处理不了这种非线性变量。”
“小棍,如果你真的是这篇论文的作者,请你说说是怎么算出这个补偿系数的?别告诉我你是用算盘打出来的!”
在这个年代,PID控制(比例-积分-微分)是主流。
但面对机床切削产生的复杂热变形,线性的PID就像是用直尺去量圆周率,根本算不准。
刘建国和赵学民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个问题太专业了!
至少赵学民自问是答不上来。
苏云瞥了一眼那个图表。
“PID?”
她摇了摇头,。
“那太落后了。”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专家都止不住的摇头。
落后?
西方国家严密封锁的尖端控制技术,在这个黄毛丫头嘴里成了“落后”?
光凭这句话就可以判断出,这个小丫头很喜欢说话大话。
看着众人的反应,苏云也没再多废话。
她径直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
拿起板擦,她毫不客气地擦掉了上面写着的“热烈欢迎领导莅临”几个大字。
飞扬的粉笔灰中,苏云捏起半截粉笔,半转身侧对墨绿色的黑板。
“常规PID确实解决不了大滞后和强非线性。”
哒。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一声脆响。
“所以在数控机床的进给系统中,不能用死板的数学模型。”
“要引入人类的经验逻辑——我称之为‘模糊控制’。”
唰唰唰!
苏云的手腕开始飞速抖动。
黑板左侧,一行行复杂的微分方程被列出,随即被她画的一个大大的“X”否定。
紧接着,右侧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逻辑架构图。
“建立模糊规则表……输入量E和EC……模糊化接口……隶属度函数……”
随着一个个陌生的术语从她嘴里蹦出来。
起初,孙志坚还抱着双臂冷笑,准备等她写不下去时狠狠嘲讽。
一分钟后,他的双臂放了下来,脖子不自觉地前伸。
三分钟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草稿纸上疯狂验算。
五分钟后,钱伯钧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生怕漏看任何一个符号。
会议室里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极速划过的“沙沙”声。
刘建国看不懂那些公式,他全程都在观察专家们的脸色。
只见那些原本一脸傲慢的京城专家们,此刻一个个张着嘴,眼神里从惊愕变成了困惑。
“如果是高精度切削,单纯的模糊控制会有稳态误差。”
苏云手速不停,粉笔头已经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所以,我在模糊控制的基础上,并行了一个积分环节。”
她重重地在黑板中央写下一行最终算式。
“这就是‘模糊自适应PID控制系统’。”
苏云手一松,最后一点粉笔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身看着这群目瞪口呆的顶尖学者:
“孙工,这个算法,能算清楚那个补偿系数了吗?”
孙志坚看着黑板,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这种算法……这种逻辑……
别说国内,就是他在国外的期刊上也没见过!
虽然还没有进行严谨的验证,但一路听下来,逻辑上没有太大的问题。
需要验证的,也只是一些计算上的细节。
那些细节就算真的有所差错,无非也就是校准一下的事情。
也就是说,苏云介绍的这个技术完全是自洽的、可行的!
“神……神来之笔……”
钱伯钧喃喃自语。
他激冲到黑板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想去触碰那些公式,却又怕擦掉了半点粉笔灰,手指在半空中虚划着。
“天才!这是真正的天才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