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钱伯钧身后,陆续下来七八个中年人。
有的戴着厚底眼镜,有的夹着磨破皮的公文包。
唯一的共同点是——
他们的眼睛都熬得通红。
“钱老!一路辛苦,我是红星厂的刘建国……”
刘建国连忙小跑着迎上去,伸出双手。
钱伯钧并没有去握手,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别搞这些虚的!”
老人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语速极快。
“苏云呢?哪位是苏云同志?带我去见他!现在!马上!”
刘建国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来,赔笑道:
“钱老,苏工……苏工这会儿不在现场。她在招待所。”
“招待所?”
钱伯钧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
“胡闹!这种级别的人才,你们让他住招待所?为什么没有安排专门的科研楼?安保措施呢?图纸保密工作呢?”
一连串的质问让刘建国汗如雨下,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一行人往行政楼引:
“您先消消气,喝口水。情况比较特殊,咱们坐下细说。”
到了会议室,最好的茶叶刚泡上,热气还没散开,钱伯钧就把那个被翻烂了的牛皮纸信封重重拍在桌子上。
“茶就不喝了。”
钱伯钧指着那份图纸。
“刘厂长,你知道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在西方国家的技术封锁线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负前角切削’的数据我看过了,简直是神来之笔!我有很多问题想当面请教苏云同志。”
他看了一眼手表:
“能不能让他现在就过来?”
刘建国咽了口唾沫,和旁边的赵学民对视一眼。
赵学民虽然硬气,但这会儿面对业内的泰山北斗,也是大气不敢出。
“钱老,实不相瞒……”
刘建国只能拿出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小心翼翼地开口。
“苏云同志……目前正处于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她正在进行一项对她个人前途、甚至对未来都很重要的……大工程。”
“大工程?”
这三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原本已经因为见不到正主而有些不耐烦的专家们,神色肃然起敬。
在1978年这个特殊的语境下,“大工程”往往意味着那种不能见光、隐姓埋名、甚至要签生死状的绝密任务。
蘑菇弹?
还是新型战机?
钱伯钧眼中的怒火消失,换成了深深的理解和动容。
他脑补出了一个废寝忘食、隐居在破旧招待所里,为了国家秘密攻关而放弃优渥生活的科学家形象。
“我懂了。”
钱伯钧的语气变得格外柔和,甚至带上了歉意。
“是我们唐突了。既然苏云同志正在攻关关键节点,那我们绝不能打扰他的思路。科研灵感这东西,断了就接不上了。”
刘建国眨了眨眼。
不是,您懂什么了?
她只是在高考复习啊!
“那……”刘建国试探着问,“要不您几位先休息,等苏工忙完了……”
“不。”钱伯钧摆摆手,“我们就在这等。但他休息的间隙,能不能请他过来一下?哪怕只聊五分钟?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实在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啊!”
说到最后,老人的话里竟然带着几分恳求。
刘建国只觉得头皮发麻。
让国内顶尖科学家为了一个待考的离婚妇女低声下气。
这要是传出去,他刘建国简直就是历史的罪人。
“我去请!我现在就去请!”
刘建国再也坐不住了,噌地一下站起来。
“不管多大的工程,见各位首长一面,也是应该的!”
见到刘建国执意如此,几位京城专家认为他作为厂领导,应该对苏云的“大工程”进度有所了解,也就没有再出言阻拦。
毕竟,他们也是真的迫切地想要与苏云好好交流一番。
……
招待所,219房间。
屋里那张瘸腿的桌子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书籍和草稿纸。
苏云坐在桌前,手边堆着一箩筐随时能补充“超脑”消耗的白面馒头。
另一只手拿着工厂特批的钢笔,正在发黄的习题册上飞快地演算。
“如果把政治经济学的考点压缩成拓扑结构图,记忆效率能提升300%……”
苏云嘴里喃喃自语,机械地咬了一口馒头。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苏云眉头微皱,手中的笔并没有停下:
“谁?我说过,非必要别打扰我。”
“苏工!是我,刘建国!”
门外传来厂长焦急的催促。
“出大事了!京城来人了!点名要见你,必须见!”
苏云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看着刚刚构建了一半的思维导图。
“京城?”
苏云合上习题册,脑子里闪过之前寄出去的那两封信。
算算时间,也该有反应了。
只是没想到反应这么大,居然直接杀到厂里来了。
她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衬衫上的馒头屑,又拿起桌上那本还是半新的《高中政治》课本,夹在腋下。
那是她打算路上利用碎片时间背诵用的。
即使可以用“超脑”功能强行记住所有知识,但考场上的苏云可没有补充能量的机会。
要是因为身体能量不足晕倒在考场上,没能完成考试,才是因小失大。
这场高考,苏云更多的还是得靠自己去备考,“超脑”只在关键节点辅佐一二。
打开门。
刘建国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看到苏云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乱糟糟的头发,沾着墨水的旧衬衫,手里还拿着个没吃完的馒头……
这形象,跟专家们脑补的“国宝科学家”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苏工,你就……你就穿这个去?”
刘建国指了指她的衣服,欲言又止。
苏云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是去聊技术的,不是去相亲的。怎么,那个负前角的参数出问题了?”
“没!参数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刘建国一边领着她往外走,一边小声介绍情况。
“来的是教育部和兵器部的联合调查组,带队的是钱伯钧。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那可是通天的人物!苏工,待会儿说话……稍微客气点,但也别太怯场。”
“钱伯钧?”
苏云脚步顿了一下,脑海中迅速检索出这个名字。
精密仪器系奠基人,国内光栅测量技术的拓荒者。
苏云点了点头:
“正好,关于光栅衍射的几个二阶修正公式,我还想找个懂行的人验证一下。”
刘建国听得直咧嘴。
找钱院士验证公式?
整个县城,不,整个省城,估计也就这小祖宗敢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