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员吓得结结巴巴:
“信……信封上写的是红星齿轮厂赵学民,但……但这论文落款的名字是……是苏云。”
“苏云?”
在座的十几位国内顶尖专家面面相觑。他们脑海里搜索遍了业内大拿的名字,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不管他是谁!”
钱伯钧大手一挥,平日里的斯文儒雅荡然无存。
“必须马上找到这个人!这篇论文要是真的,这个苏云,一个人顶得上一个师!”
“老刘!”
钱伯钧转向兵器工业部的代表。
“别开什么教材会了!马上联系国防工办!让他们把电话直接打到那个红星厂去!我现在就要跟这个苏云通话!”
……
红星齿轮厂,厂长办公室。
刘建国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
最近厂里顺风顺水。
装甲车齿轮的任务眼看就要提前完成,他在局里的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想起那个住在招待所里的小苏同志,刘建国心里就美滋滋的。
这哪是捡了个技术员,这简直是捡了个聚宝盆啊。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把刘建国吓得手一抖,。
这红电话平时一个月都不响一次。
一响就是大事。
他连忙抓起听筒,语气毕恭毕敬:
“喂?我是红星厂刘建国……”
听筒那边传来威严的咆哮:
“刘建国!我是省国防工办主任李长城!你先别说话,给我站好了听着!”
刘建国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立正站好:
“首长请指示!”
“京城教育部、兵器工业部,还有好几所大学的联合调查组,已经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票,明天下午就到你们厂!”
刘建国脑瓜子嗡的一声。
联合调查组?
这么大的阵仗?
难道是那批齿轮出质量问题了?
还是说苏云那个“负前角”加工法被上面认定是违规操作了?
完了完了,这下要掉乌纱帽了。
他颤着声问道:
“首……首长,是不是我们要挨处分了?我也没想到……”
“处分个屁!”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上面点名要见一个人!叫苏云!是你们厂的工程师吧?”
“是……算是特聘的……”
刘建国心里七上八下。
“刘建国,你给我听清楚了!”
对面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从现在开始,到调查组到达之前,你必须二十四小时派人保护好这个苏云!”
“他的那篇论文在京城炸锅了!那是国宝!”
“要是他少了一根汗毛,刘建国,你就提着脑袋来省里见我!听明白没有?!”
“听……听明白了!”
挂断电话,刘建国一呆滞地看着天花板,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跳起来,冲着门外大吼:
“陈大雷!保卫科!全员集合!快!”
“把招待所给我围起来!那是咱厂的活祖宗!”
而在招待所那间安静的小屋里,苏云正就着咸菜啃馒头,面前摊开着高三的政治课本。
她丝毫不知道,因为两封贴反了的信,整个国家的工业界和教育界,已经因为她乱成了一锅粥。
……
红星齿轮厂彻底疯了。
从接到省国防工办电话的那一刻起,整个厂区就进入了名为“一级战备”状态。
往日里慢悠悠喝茶看报的后勤科,此刻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拎着水桶拖把,把从厂门口到办公楼的每一块水泥砖都刷得锃亮。
就连路边的野草,都被拔得一干二净。
行政楼大厅里,鲜红的欢迎横幅挂了又摘,摘了又挂。
“挂歪了!左边高两厘米!你是斜视眼吗?”
刘建国站在梯子下面,嗓子早就喊破了。
也不怪他失态。
就在两个小时前,省里又来了电话。
这次透露的消息更吓人——
带队的不是普通干部,而是钱伯钧。
那可是写在教科书名字里的人物,是给国家造精密仪器的定海神针!
这样的大佛,哪怕去省里视察,一把手都得陪同。
现在居然直奔他们这个县级小厂来了?
“厂长,横幅标语写什么?”
宣传干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热烈欢迎教育部领导’还是‘欢迎兵器工业部专家’?”
刘建国瞪着眼珠子想了半天,最后狠狠一挥手:
“写‘向苏云同志学习’!”
宣传干事愣住了:
“啊?专家来了咱们欢迎苏云?”
“你懂个屁!”
刘建国把帽子摘下来扇风,烦躁地在原地转圈。
“上面是冲着苏云来的!把苏云捧得越高,说明咱们厂越重视人才,这样咱们才没有‘埋没国宝’的罪过!懂吗!”
处理完面子工程,最核心的里子问题却让厂领导班子愁秃了头。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怎么介绍苏工?”
副厂长愁眉苦脸。
“档案上没这人,编制里没这号,学历……小学肄业,前几天还是个只会做饭的农村妇女。这实话要是说出来,钱老会不会觉得我们在耍他,当场把咱们厂给拆了?”
这确实不好处理。
一个能搞出微米级光栅尺和数控逻辑的天才,现实身份却是个待考的离异村妇。
这种巨大的反差,稍微解释不好,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实话实说。”
一直沉默的赵学民突然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技术做不得假。苏工那是真金白银本事。只要钱老看了实物,就算苏工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那也是国宝!”
“咱们不仅不能藏着掖着,还得把这事儿往‘不拘一格降人才’上引!”
刘建国咬了咬牙:
“行!赵总工,待会儿你主讲技术,我负责善后!”
……
两天后的正午,日头毒辣。
三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在一辆军绿色吉普的开道下,卷着黄土烟尘,驶入了红星齿轮厂的大门。
车队停下,站在门口列队迎接的厂领导们呼吸都紧促了几分。
车门打开。
率先下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皱巴巴中山装的老头。
他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点子,甚至还有一只脚的鞋后跟没提上去,趿拉着。
提前看过照片的刘建国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钱伯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