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22:44:11

1978年7月的风,带着燥热与尘土,吹遍了神州大地。

两封贴反了地址条的牛皮纸信封,随着绿色的邮政车颠簸了整整五天,终于各自抵达了它们命运错位的终点。

哈尔滨。

哈工大行政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木窗棂洒在办公桌上。

分管机械工程系的副校长、国内著名的动力学专家周维民,正揉着酸胀的眉心,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秘书小李轻轻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刚送来的信件。

“周校长,这是今天的信件。大部分是各省机械厂的求援信,还有几封是下面讲师递上来的职称申请。”

周维民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只要是个厂子就缺技术。

哈工大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八瓣用。

“放那吧。”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个厚实的信封,扫了一眼寄信人地址:

红旗县红星齿轮厂,赵学民。

“老赵?”

周维民疲惫的脸上因为这个名字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老小子下放这么多年,终于舍得给我写信了?这是遇到什么搞不定的齿轮难题了?”

他拿起裁纸刀,熟练地划开信封。

抽出里面的几页信纸,映入眼帘的标题并非什么齿轮参数求助,而是手写的钢笔字——

《关于经典力学参考系阐述的循环论证及其修正刍议》。

字迹秀气,绝对不是老赵那个粗人能写出来的。

再往下看,正文第一行赫然写着:

“现行高中物理教材第二册关于牛顿定律的定义存在逻辑闭环谬误……”

周维民眉头紧锁,快速翻了几页。

满纸的公式推导,字迹倒是娟秀工整,逻辑看起来也能自洽。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扔,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老赵,是不是在下面厂里待糊涂了?”

周维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不去钻研怎么提高齿轮精度,怎么搞起民科这一套了?给高中物理教材挑刺?这是我们工科大学该管的事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某个心高气傲的知青或者是厂里的技术员,闲得发慌钻牛角尖弄出来的东西。

理论物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于现在的国家建设有什么急用?

国家缺的是钢,是机床,是导弹!

“小李,”周维民指了指那几页纸。

“这东西跟咱们机械系没关系,也不归咱们管。你先放档案柜最底下吧,等我有空了再给老赵回信,让他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多干点实事。”

“是。”

小李应了一声,将那份手稿随手塞进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文件盒底层。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西城区大木仓胡同。

教育部教材编审委员会的办公大楼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正在召开“全国工科院校教材修订研讨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来自清华、北理工、北航以及兵器工业部的十几位泰斗级教授,正围坐在一起,为了新教材的引进争论得面红耳赤。

“苏联的教材太老了!都是五十年代的东西!”

“美国的教材我们买不起版权,翻译也来不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摘下眼镜,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就不是教材的问题!是我们的基础工业底子太薄!学生们在书本上学了数控机床,结果到了工厂一看,还是皮带轮带动的普通车床,这不脱节吗?”

说话的是兵器工业部的特聘顾问,也是清华精密仪器系的钱伯钧教授。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办事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拆开的信封,神色古怪。

“钱老……各位领导,收发室刚收到一封寄给‘教材编审组’的信,说是……说是红星齿轮厂寄来的‘高中物理勘误’。”

“胡闹!”会议主持人皱眉,“这种群众来信交给下面处理组就行了,拿这儿来干什么?没看各位专家正忙着吗?”

办事员咽了口气唾沫,把信封递了过去:

“不是……您看看吧。教育部在同志在初审的时候仔细看过了,那信封里装错了,里面根本不是物理勘误,是一份……一份图纸和论文。”

钱伯钧离得最近,顺手接了过来。

他本来满脸不耐烦,想随便扫一眼就打发走:

“红星齿轮厂?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小厂,能有什么……”

但随着看清楚论文题目,他的话直接断在半空。

随着阅读深入,钱伯钧的手开始颤抖。

“光栅尺……玻璃刻线……莫尔条纹……”

钱伯钧喃喃自语,手指哆哆嗦嗦地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滑动。

“不需要进口芯片?不需要昂贵的伺服电机?用废旧坦克的液压杆做进给系统?”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快!把灯打开!再拿个放大镜来!”

周围的几个教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来。

“老钱,怎么了?中风了?”

“别废话!你们看这个!”

钱伯钧把手稿平铺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段电路设计图。

“这是天才的想法!这是真正的天才!咱们一直想搞数控,但卡在芯片和传感器上,造价太高根本没法普及。但这人……这人用土办法绕过去了!”

北理工的一位老教授凑近看了两眼:

“我的天……利用光栅衍射原理做位移检测,精度能控制在微米级?”

“这……这理论上完全行得通啊!而且这材料……”

“玻璃?灯泡?光敏电阻?这都是县级五金店就能买到的东西!”

“不仅如此!”

钱伯钧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最后的数据分析。

“你们看他的算法!‘负前角切削参数配合逻辑门电路修正’,不是什么理论推导,直接就是实战数据!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台机器已经被造出来了!”

轰!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在这个连一台普通数控机床都要花费国家几十万美元外汇去进口的年代。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里,居然有人用一堆破铜烂铁,手搓出了一台工业母机?

“这哪是论文!这是给我围困的中国工业开的一副良方啊!”

一位军工专家也站起来,椅子都被带翻了。

“这东西要是能推广,咱们那些堆在库房里的几万台老式苏制车床,全都能原地复活!咱们的坦克、大炮生产效率能翻几番!”

钱伯钧一把抓住那个还在发愣的办事员,手劲大得吓人:

“信封呢?寄信人是谁?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