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没有坐下，也没有接那杯赵学民倒好的热水。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装有物理论文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赵学民的办公桌上。
“赵总工，这有一份关于高中物理教材勘误的文章。我想麻烦您以…”
苏云故意顿了顿，并加重了语气：
“以私人名义帮我寄出去。”
赵学民一愣，看着桌上的信封，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工，寄信这种小事，交给办公室的小刘或者去传达室就行，何必……”
赵学民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看着苏云那双清冷的眸子，脸色沉了下来。
“是不是底下有人给你脸子看了？”
苏云也没遮掩：
“刚才我去技术科取之前托刘副厂长寄的数控改造论文，孙科长把稿子扣下了。说是为了维护红星厂的声誉，那是异想天开的废纸，必须销毁。”
“他说什么？销毁？！”
赵学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手中刚拿起的搪瓷茶缸重重地顿在桌面上，里面的水泼出来一大片。
“那帮只会抱着苏联五十年代教条当圣经的榆木脑袋！”
赵学民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苏工，你跟我来！”
……
技术科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老孙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苏云那几张手稿，依旧还在对着手下的技术员们指点江山：
“看到没有？年轻人就是浮躁。以为修好了几台机器就能搞研发了？这数据，这公式，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巨大的力量撞开，狠狠地砸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白灰。
老孙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烟卷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哎哟一声跳了起来。
刚想发火，一抬头，却看见赵学民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神色淡漠的苏云。
“赵……赵总工？”
老孙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连忙堆起笑。
“您怎么亲自……”
赵学民根本没理会他的寒暄，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一把从老孙手里夺过那几张手稿。
“你说这个是废纸？”
赵学民扬起手中的手稿，眼神凌厉得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老孙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强辩道：
“赵总工，我也不是针对谁。但这上面写的什么伺服电机、闭环控制，咱们国家连个影儿都没有。”
“这要是以厂里名义寄给兵器工业部，上面要是怪罪下来，说咱们红星厂好高骛远……”
“放屁！”赵学民平时是个斯文人，此刻却忍不住爆了粗口。
“老孙，你也是干了二十年的老技术了。你自己没本事解决30CrMnSiA的加工难题，苏工解决了！”
“现在苏工提出的新理论你看不懂，不想着去学习，反而因为自卑要把它销毁？”
“我……”老孙支支吾吾，强词夺理，“我是为了集体荣誉……”
“去他妈的集体荣誉！”
赵学民指着窗外三号车间的方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孙脸上。
“你知道刚才那台C620做出了什么吗？0.005毫米精度的齿轮！那是咱们国家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精度！那就是苏工用你嘴里的‘废纸’换来的！”
几个年轻技术员羞愧地低下了头，老孙更是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
赵学民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赵学民还是红星厂的总工，这里就轮不到外行来审判内行！这种‘异想天开’，是我们红星厂求之不得的未来！”
说完，他转过身，对苏云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工，这帮人眼瞎，我不瞎。你的文章，我来寄。出了任何政治问题、技术问题，我赵学民把总工的帽子摘下来顶着！”
苏云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微微颤抖的中年男人，心中也不免触动。
在这个年代，能有这样敢于为技术担当的领导，实属难得。
“谢谢赵总工。”苏云轻声说道。
……
十分钟后，传达室。
赵学民亲自找来了浆糊和两个加厚的大牛皮纸信封。
他把苏云那篇《关于C620车床数控化改造的可行性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信封，又把另一篇关于物理教材勘误的文章装进另一个信封。
“这一篇数控的，厂里本来打算寄送兵器工业部了，但那帮搞行政的办事效率太慢。”
赵学民一边刷浆糊一边念叨。
“我听说你高考报名了哈工大，这篇文章你一开始也是想寄给哈工大对吧？”
“正好哈工大也是我的母校，那里的机械系是全国最好的，我知道分管机械的副校长的私人联系方式，直接给你寄到他手里没关系吧？你放心，他绝对能真正看懂这篇论文的分量。”
苏云点点头：“听您的。”
“至于这一篇物理教材勘误……”
赵学民看了一眼。
“既然是给教材挑刺，那就寄给北京的教育部教材编写组。”
赵学民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两张白纸上分别写下了地址。
【哈尔滨市南岗区西大直街……哈工大机械工程系 收】
【北京市西城区大木仓胡同……教育部教材编审委员会 收】
正当赵学民准备往信封上贴地址条时，外面突然传来了邮递员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老赵！今天的挂号信要是再不拿出来，就得等明天那班车了啊！我赶时间！”
“来了来了！”
赵学民手忙脚乱地抓起浆糊瓶子，快速在两张地址条背面抹了一下，啪啪两声贴在了信封上。
“苏工，你放心，这就走了！”
赵学民抓起两个信封就冲了出去，将信件塞进了邮递员那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邮包里。
看着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远去的背影，赵学民长舒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苏工，咱们就等着好消息吧。”
苏云站在他身后，目送那抹绿色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的扬尘中。
两个人都未曾注意到，刚才赵学民因为太过匆忙，加上两个信封厚度相仿、颜色一致……
那张写着【哈工大机械工程系】的地址条，贴在了《关于经典力学参考系阐述的循环论证及其修正刍议》的信封上。
而那张写着【教育部教材编审委员会】的地址条，则贴在了那篇足以引发军工界地震的《C620车床数控化改造的可行性报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