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饭前。
苏云把最后一张写满公式的信纸折好,装进崭新的牛皮纸信封。
封面上,她工整地写下:
《关于经典力学参考系阐述的循环论证及其修正刍议》。
苏云打算把这份文章寄到京城的教育部,提醒他们教材有误的事情。
她把信封压在书桌一角,想起了自己写的另一份论文。
“一周了。”
苏云手指轻叩桌面。
那篇关于给C620加装光栅尺和伺服电机的论文,交给刘副厂长代寄已经整整七天。
按理说,挂号信的回执单早就该送来了。
刘建国这人虽然圆滑,但答应的事从不掉链子,除非……
有人在中间作梗。
苏云起身,把刚写好的物理论文揣进兜里,推门而出。
……
技术科在办公楼二层,走廊里弥漫着常年散不去的旱烟味。
“这完全是胡闹嘛!”
还没走到门口,苏云就听见里面传来这一嗓子。
“老孙,小点声。”
另一个声音劝道。
“毕竟是那个人写的……”
“那个人怎么了?会磨刀具、会调机床,就能异想天开了?”
被称为老孙的人嗓门反而更大了。
“你们看看这写的是什么?光栅尺?伺服电机?咱们国家现在的晶体管水平能做这个?还闭环控制,连张电路图都没有,全是大话!”
“刘厂长还说要以厂里的名义寄给兵器工业部,这不是把咱们红星厂的脸往北京丢吗?人家部里的专家看了,还以为咱们红星厂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门虚掩着。
苏云站在门口,透过缝隙,能看到三四个穿着白衬衫、兜里插着钢笔的技术员正围在一张办公桌前。
桌上摊开的,正是她那份关于数控改造的手稿。
上面被红蓝铅笔画满了叉号和问号。
“我觉得还是扣下吧。”
老孙把烟蒂狠狠按灭在搪瓷缸子里。
“不能寄。出了洋相,咱们技术科谁担待得起?”
咚、咚。
两声清脆的叩击声过后,苏云推门而入。
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表情有些尴尬。
老孙是技术科的老资历,平日里眼高于顶。
此刻见是苏云,虽然莫名有些心虚,但仗着年纪大,还是梗着脖子坐在那儿没动。
苏云径直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份被画得面目全非的手稿。
“谁画的?”她问。
老孙哼了一声,端起茶缸:
“苏同志,你的技术我们是服气的。但搞理论不是修拖拉机,得讲科学依据。”
“你这文章里提到的伺服电机,我看过苏联最新的资料,扭矩根本达不到带动C620拖板的要求。”
“这寄出去,不是闹笑话吗?”
苏云翻了翻手稿。
“苏联人做不到,就是不可能?”
“苏联的TP-4型步进电机,电磁转换效率只有65%,当然带不动。”
“但我推导的参数,是基于汝铁硼永磁材料的直流伺服电机模型。”
老孙一愣:“什么铁棚?”
“这不是重点。”
苏云把手稿扔回桌上。
“重点是,你说扭矩不够?”
她随手从旁边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一张图纸背面飞快地写下。
“C620拖板摩擦系数取0.15,切削阻力按30CrMnSiA的最大切深计算,所需轴向推力为4500牛顿。滚珠丝杠导程6毫米,减速比1:4……”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苏云把笔帽扣上,“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需要的电机额定扭矩是2.8牛·米。如果采用脉宽调制驱动,峰值扭矩可以达到8.4牛·米。而我设计的方案冗余度是30%。哪里不够?”
老孙也是正经中专毕业,看得懂公式。
但他从没见过谁能在十秒钟内算完这么复杂的机电耦合数据。
“这……这只是理论计算……”
老孙还在嘴硬。
“没有实物,都是空想!反正我是技术科长,我不签字,这信就不能寄!”
这是在耍流氓了。
在这个年代,单位公函没有技术科和厂办的双重盖章,邮局根本不收。
苏云看着这一屋子人,心中只有满满的无力感。
“把我的手稿还我。”苏云伸出手。
既然红星厂的路走不通,她就换条路。
大不了这这几天多修几台电视机,凑够路费,自己去北京投递。
“不能还。”
老孙索性把手稿压在胳膊底下。
“这也是厂里的纸笔写的,属于集体财产。为了维护红星厂的声誉,这东西必须销毁。”
几个年轻技术员缩着脖子,眼神在苏云和老孙之间游移,大气都不敢出。
苏云盯着老孙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三秒。
她没有愤怒拍桌,也没有歇斯底里地争抢。
苏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行。”
苏云直起身子。
“既然孙科长说是集体财产,那就请务必保管好。”
“这几张纸很珍贵,要是真被你拿去销毁了,把你这一屋子人绑一块儿卖了,恐怕都赔不起。”
老孙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吓唬谁呢?几张破纸……”
苏云没理会他的嘲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
“还有,希望十分钟后,赵总工来拿东西的时候,它还是完整的。”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科长,她提赵总工干嘛?”
一个胆小的技术员小声问。
“要不……咱们再看看那图纸?”
“看个屁!”
老孙心里其实也没底,但面子上挂不住,把茶缸重重一磕。
“赵总工忙着搞那个齿轮都快疯了,哪有空管这闲事?这女人就是虚张声势!”
……
红星厂办公楼的三层。
总工程师办公室。
苏云敲门进去的时候,赵学民正捧着那枚刚加工出来的齿轮对着窗外的阳光反复端详。
那是一枚散发着幽幽冷光的齿轮。
齿面光洁度堪比镜面。
这是红星厂建厂以来加工出的最高水准。
“苏工!难得在办公室看到你!”
一见苏云,赵学民立刻放下齿轮。
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更是绽开了花。
他连忙起身拉开椅子,又要去拿暖水瓶倒水。
“来来来,快坐!我正想去找你呢,这负前角切削简直绝了!”
“我刚给厂长汇报完,厂长说今晚食堂必须再给你加十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