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23:24:45

知南睁着眼,直到天际泛起灰白。

那一夜暴雨的喧嚣早已停歇,窗玻璃上只留下蜿蜒干涸的水痕,像一道道无声的泪迹。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嘴唇依旧残留着刺麻的肿痛感,手腕上似乎还烙着顾淮滚烫的指印。每一次闭眼,黑暗里就会自动浮现那双被情欲和醉意烧红的深眸,还有他带着威士忌辛辣气息、凶狠掠夺她呼吸的吻。

不是梦。

是真的发生了。

她甚至能回忆起他唇舌间每一个细微的力道,扣住她后颈时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他最后贴着她耳廓,用沙哑嗓音说出的那句“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个可怕的错误?记住他醉酒失态的模样?还是记住……他吻了她这个事实?

无论哪一样,都让她心慌意乱,如坠冰窟。寄居顾家十年,她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做个安静本分的“客人”。顾淮于她,更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是偶尔家宴上需要恭敬唤一声“小叔”的、冰冷而威严的长辈。

可现在,这层看似牢固的距离,被一个狂暴的吻彻底撕碎了。

她该如何面对他?今天早餐时遇到该怎么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

知南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棉布吸走了眼角不断渗出的湿意。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充满未知的恐惧。

晨光终究还是无可阻挡地漫进房间。

楼下隐约传来佣人们打扫和准备早餐的细微声响。老宅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插曲,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知南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她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的红肿虽然消退了些,但仔细看,下唇内侧还有一处细微的破皮。她用手指碰了碰,刺痛传来,立刻缩回手。

这副样子,根本没法见人。

她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试图让脸色看起来正常些,又找出最不显唇色的润唇膏涂抹,勉强遮掩。换下那条皱巴巴的礼服裙时,指尖触碰过昨夜被他扣住的手腕,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被牢牢禁锢的感觉,让她一阵心悸。

深吸几口气,她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她下意识地先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心里绷紧的弦稍微松了半分,却又涌起一丝更复杂的情绪——他还在里面吗?还是已经离开了?

她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下楼梯,祈祷不要遇到任何人,尤其是顾淮。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顾夫人正优雅地用着红茶,看见她,微微颔首:“起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知南心脏一紧,连忙低头:“可能……昨晚雨声太大,有点没睡沉。”

“年轻人,睡眠就是浅。”顾夫人没再多问,示意她坐下。

知南如蒙大赦,在离主位最远的角落坐下,拿起一片吐司,食不知味地小口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淮没有出现。

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茫的虚脱感。他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干脆忘记了?毕竟他昨晚醉得那么厉害。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否决了。顾淮最后看她的眼神,清醒得可怕,绝非全然醉忘。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管家陈叔进来添茶时,仿佛不经意地说道,“说是有紧急会议。”

知南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颤,叉尖划过瓷盘,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他走了。

刻意避开?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走了也好,”顾夫人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省得在家也是关在书房,看着都闷得慌。对了知南,周末你林阿姨家的茶会,你跟我一起去吧,多认识些人。”

又是这种变相的社交安排。知南心里抗拒,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应了句:“好的,阿姨。”

一顿早餐吃得味同嚼蜡。直到离开餐厅,重新踏上楼梯,知南才觉得又能呼吸了。她快步走回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没出现。

暂时安全了。

可这种安全,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是碎裂和沉没。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顾淮没有回老宅。知南从佣人偶尔的交谈和顾夫人接听的电话里得知,他似乎是去临市处理一个重要的并购案,归期未定。

悬着的心,终于一点一点落回原处。或许,那天晚上真的只是个荒唐的意外。酒精作祟,一时失控。他那样的人,清醒后大概只会觉得难堪和后悔,巴不得永远忘记,更不会愿意再见到她这个“见证者”。

这样最好。

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回到原点。

知南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将那个雨夜所有的画面和感受,死死压进记忆最深的角落,假装它们从未存在。她照常去学校上课,练琴,回来就躲在自己房间里,尽量减少在老宅公共区域停留的时间。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无法复原。

她开始害怕黑暗。夜里必须留一盏小夜灯,否则那些被压抑的画面就会在绝对的漆黑里张牙舞爪地浮现。

她开始回避一切与酒有关的气味。那天在走廊闻到的威士忌味道,成了某种触发恐惧的开关。

她甚至不敢再轻易靠近东翼三楼,每次路过那条通往书房的走廊,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心脏莫名抽紧。

表面上,生活似乎恢复了从前的轨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灌进了冰冷的、名为“顾淮”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