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那就不好了”,像一块冰,顺着姜妩的脊椎骨滑进尾椎。
他的指尖明明只是拂过门板,可姜妩却觉得,那粗粝的触感仿佛烙在了自己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雷大龙说完,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眼神深得像海。然后,他直起身,像座山一样挪开了。
“进去。”
淡淡的两个字,不带什么情绪。
姜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间屋子,在她身后,那扇木门并没有被关上,就那么敞着一道缝,像一张随时准备吞噬她的兽口。
她不敢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环顾四周。
预想中的脏乱和霉味并没有出现。
这间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一把椅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那张木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褥子,上面还放着一床……崭新的、带着棉花味道的厚被子。
在这破败的雷家大院里,这床新被子简直格格不入。
姜妩的心跳漏了一拍。
院子里传来了男人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声,还有划拳的声音。
“哥俩好啊!六六六啊!”是雷三豹的大嗓门。
“三哥,你这嗓子,能把海里的鱼都吼上来。”这是雷小虎的调笑。
他们的声音那么近,仿佛就在耳边。姜妩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到床边,将怀里那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了枕头底下,尤其是那支护手霜,她藏得更深了些。
做完这一切,她就像个被抽了筋骨的木偶,僵硬地坐在床沿,一动不敢动。
她不敢点灯,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见院里男人们喝酒吃肉的动静,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浓烈肉香,那香味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勾得她空了许久的胃部一阵抽搐。
她饿,饿得发慌。
可她不敢出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姜妩竖着耳朵,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
有沉重的脚步声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
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姜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敞开的门缝。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一个高大的黑影将门口那点微弱的月光彻底堵死。
姜妩屏住了呼吸。
她看不清来人是谁,但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烟草和汗味的雄性气息,让她瞬间就认出了他。
是雷大龙。
他来干什么?
威胁应验得这么快吗?
就在姜妩脑子里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即将面临最坏的结果时,那个黑影动了。
他没有进来。
只是弯下腰,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门内的地上。
“哐”的一声轻响,是瓷碗和地面接触的声音。
然后,那个黑影就直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姜妩僵坐了足足一分钟,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夜风里摇晃。
她低下头,看见了地上的那个碗。
是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里面盛着小半碗……雪白的米饭。米饭上,还卧着一块巴掌大的、煎得金黄的鱼肉,正滋滋地冒着热气和油光。
白米饭。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拿地瓜干当主食的年代,白米饭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金贵东西。
姜妩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不知道雷大龙是什么意思。明明前一刻还是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恶狼,下一刻却……
她端起碗,那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她狼吞虎咽地把饭扒进嘴里,那鱼肉又香又咸,好吃得让她差点把舌头也吞下去。眼泪混着米饭,她也顾不上了,只想快点吃,把这点温暖全都装进肚子里。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虚掩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嫂子,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弟弟陪你啊?”
雷小虎那张带着七分邪气、三分醉意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没拿匕首,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比刀子更让人害怕。
他一步就跨了进来,屋子里瞬间被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味道侵占。
姜妩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米饭和鱼肉撒了一地。
“你……你干什么?”姜妩惊恐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干什么?”雷小虎舔了舔嘴唇,一步步逼近,“大哥把肉都给你了,弟弟我……就想来喝口汤。
姜妩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你别过来!大哥他……”
“大哥喝多了,睡下了。”雷小虎笑得更得意了,“嫂子,你就从了弟弟吧,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他伸出手,就要来抓姜妩的胳膊。
“滚出去。”
一道冰冷、淬着怒火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响起。
不是雷大龙是谁?
雷小虎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雷大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中,赤着精壮的上半身,只穿了条军绿色的裤子,月光洒在他古铜色的皮肤和岩石般的肌肉上,像一尊发怒的门神。
“大哥,我……我就是跟嫂子开个玩笑……”雷小虎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我让你滚出去,听不懂?喝了点猫尿不清醒就洗个冷水澡去!”雷大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砸在雷小虎的神经上。
雷小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不敢忤逆,狠狠地瞪了姜妩一眼,不甘不愿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姜妩和门口的雷大龙。
他没有进来,就那么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的眼神扫过地上摔碎的碗和狼藉的米饭,眉头皱得更深了。
姜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紧紧地贴着墙壁。
“吃完早点睡。”
雷大龙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姜妩以为这场惊魂就此结束了,刚要松一口气,却见他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今晚,他们不会进来。”
话音落下,他大步离开。
夜风吹进屋子,带着一丝凉意。姜妩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他们不会进来……
那言下之意呢?
你呢?
姜妩看着那扇依旧敞开着、仿佛永远不会为她关上的门,一颗心在无尽的恐惧和一丝荒唐的揣测中,彻底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