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饱口福后,洛皎皎觉得有些撑,下去溜达了一圈,觉得无聊,又跳上书案。
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案后那执笔的身影吸引。
她蹲坐下来,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烬言运笔。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批注时笔走龙蛇,字迹锋芒内蕴。阳光从侧面打来,在他指尖和笔杆上跳跃,那一点朱红,在素白纸页与玄色袖口间,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好像……很有意思?
洛皎皎看得入神。她想起青梧未化形前,总爱用树枝在沙地上划拉,说那是“写字”,还笑话她一只猫儿不懂。
哼,谁说她不懂?
她只是没有笔。
洛皎皎蹲在一旁迷迷糊糊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出李德胜的声音。
“王爷,沈侍郎来了。”
萧烬言搁下笔,对李德胜吩咐了一句什么,便走出了书房。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尚未散尽的墨香。
洛皎皎抖了抖毛。偌大的书房只剩下她一个。她伸了个懒腰,目光被那支笔吸引了。
萧烬言用它时,笔锋或遒劲或凌厉,一个个鲜红的字迹落下去,便能决定千里之外城池的得失,万民生计的起伏。
那姿态,莫名地让她想起山里最厉害的大妖,修炼时的庄重模样。
一种好奇的冲动,悄无声息地滋生。
洛皎皎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便蹑手蹑脚地伸出爪子,努力抓起那支笔。
然后,这对于小猫的爪子来说,属实有些为难。
洛皎皎不禁觉得可惜,她看了看自己粉嫩干净的肉垫,又看了看旁边那方砚里,尚未干涸的墨汁。
萧烬言怎么批的?
哦,用笔蘸墨,然后写在纸上。
她拿不起笔,但她有爪子呀!
说干就干。
洛皎皎小心地探出一只前爪,飞快地在墨池里蘸了一下。
冰凉粘腻的触感传来,爪垫瞬间染上一团漆黑。
她来不及细品这怪异感觉,扭头就扑向萧烬言刚刚批阅完的那份奏折旁。
学着他的样子,她抬起那只沾满墨汁的爪子,朝着空白处,郑重其事地按了下去。
一个清晰的梅花爪印,赫然出现在奏折的边角,紧挨着萧烬渊铁画银钩的朱批。
洛皎皎退后一步,偏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
嗯,颜色很正,形状也很别致,就是……位置歪点了。
不够气势。
她想了想,再次伸出爪子,沾了更多的墨,又按了一个。
对称,好看!
还是觉得空。
她的目光在奏折上游移,忽然发现正文空白处还有一大片地方。
这里也可以来一个!
那里也不错!
于是,兴致勃勃的小猫,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乐趣中。
这里按一下,那里印一个。
或深或浅的梅花爪印,便如同春日里骤然绽放的野花,东一簇西一簇,开满了那份严肃的奏请文书。
直到爪子上沾的墨快干了,洛皎皎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低头看看自己黑突突的爪子,又看看被自己“点缀”得面目全非的奏折,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被兴奋取代。
她舔了舔爪子,试图清理罪证。
呸,味道怪怪的。
就在此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烬言回来了。
走近书案,他一眼便看到那本熟悉的奏折上,刺目又滑稽的爪印。
脚步倏地顿住。
周身气息几乎在瞬间降至冰点。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了,连光影都仿佛冻结。
洛皎皎终于从自己的“创作”中彻底清醒过来。她抬头,对上萧烬言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的寒意,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怖。
她顿时僵住了,吓得耳朵紧紧贴住脑袋,喉咙里发出细弱恐惧的呜咽。
好像闯祸了,闯了大祸。
她会不会被扔出去?
会不会……
她缩着脖子,眼里瞬间漫上水汽,湿漉漉地望着他。
沾着墨汁的爪子无意识地蜷起,往身后藏了藏,在光洁的案面上又蹭出一道淡淡的墨痕。
“……”
萧烬言盯着奏折上的墨爪印。墨迹微微晕开,蹭脏了旁边几个工整的小字。
凛冽的不悦,如同冬日檐下瞬间凝结的冰凌,骤然攀上他的眉梢眼角。
他的视线,从爪印上移开,看向“罪魁祸首”。
看到洛皎皎的那刻,即将触碰到奏折的手指刹时停住了。
案上那只抖成一团的小东西,她那么小,炸着毛也不过巴掌大一团,眼睛睁得圆圆的,还盛着水光,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心头的怒焰,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注视下,竟奇异地滞了一滞,随即如同撞上无形屏障的潮水,缓缓退去些许。
萧烬言薄唇抿成一条线,那未出口的斥责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化作一声浅浅的叹息。
自己竟跟一只猫计较?
她懂什么?不过是……学样儿罢了。
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不再看那奏折,转而看向她脏兮兮的爪子,和鼻尖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点墨汁。
萧烬言朝她伸手。
洛皎皎以为要挨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只手没有落在她后颈,而是绕过她,拿起了一旁浸在清水盆里的软巾。
他握住她那只染墨的前爪,将软巾拧半干,然后托着她的爪子,细致地擦拭起来。从粉嫩的肉垫,到每一根细小的趾缝,再到沾了墨的绒毛。
墨迹顽固,他却耐着性子,一遍遍轻拭,温热的水汽和柔软的布料摩擦着敏感的爪垫。
洛皎皎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发现这并不是惩罚。那擦拭的力道温和,甚至有点痒。
她渐渐放松,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长睫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喉咙里不自觉又溢出细微的呼噜声。
“这不是给你玩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却少了惯常的冷硬,“以后不可再碰。”
说着,他抬起眼,看向她。深黑的眸子里映着她毛茸茸的身影。
“记住了?”
洛皎皎听话地点了点小脑袋,又“咪呜”一声,用刚刚擦干净的爪子,讨好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萧烬言的动作停顿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这猫……是不是太通人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