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0:06:44

翌日,九点半的日光已有些灼人。

香林市第一中学的校门口,所有的校级领导都已按序站定,衬衫熨帖,神色肃整。六月底的暑气从地面蒸腾上来,细细的汗珠无声沁出,却无人抬手去擦。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克制的寂静,只有枝头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不多时,一辆中巴车缓缓驶入,停稳。车门轻启,率先走下的齐峰,姿态干练,步履沉稳。人群中便有了低声赞叹:“真是年轻有为。”话音还未落,所有人的目光便被紧随其后那一道身影牢牢攫住——是叶昱修。

一袭熨帖的衬衫衬得身形格外颀长挺拔,不必言语,亦无须动作,只那样静静立着,周身便笼着一层沉静而夺人的气度。那不是刻意端出的威严,倒像是生来便有的从容与明澈,如同未掩的玉璋,温润之中自有不可逼视的清贵。先前的低语赞叹,在望见他的那一刻,悄然静默,化作心底一声无言的叹服——原来,这便是所谓的人中龙凤。

俞老校长双手紧握,以示欢迎。叶昱修亦诚挚回应,表示十分荣幸能走访这所历史悠久的重点高中。

“俞校长,今天主要想了解学校的办学底蕴,也听听老师们的真实心声。陪同人员不必多,您带我走走、介绍一下就好,其他同志可以先去会议室稍等。您看这样安排是否方便?”叶昱修语气温和,面带微笑。

俞校长欣然应允。初见这位新上任的市长时,他本以为对方可能不好接近,如今观其言行举止,倒是谦和务实,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感。

行走在校园中,俞校长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一草一木,也不禁感叹:校舍设备渐显陈旧,又因地处市中心,拓展空间十分有限……叶昱修边走边听,不时驻足观察,随后认真回应道:“教育是百年大计,市里一定会加大支持力度。还请学校方面系统梳理需求,做好规划,下次到市里详细汇报。”

俞校长本是随口一提,未料竟获得如此切实的回应,一时有些意外,更掩不住欣慰。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行人抵达会议室,一群优秀骨干教师早已静候多时。见到市长现身,众人难掩激动——坊间早有传闻,说他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大帅哥。

当真见到本尊,夏雨才发觉现实比照片更具冲击力:他气质温润如玉,眉目间却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清冷。她心里暗暗“埋怨”起闺蜜嘉嘉:这丫头要不是去挂职,天天对着这样一张脸,岂不是眼福满满?一时间,夏雨既羡慕又不免为她可惜。

“各位老师,久等了。”叶昱修开口问候,话音里带着十足的尊重。

啊啊啊,连声音也这么悦耳!夏雨暗自雀跃。座谈会继续进行,她几乎沉浸在对面那幅“美景”中,其余内容都没太听进去。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发言,说了什么已不重要,只记得最后她鼓起勇气提议:“叶市长,感谢您对我们基层教师的关怀。最后一个请求——能否和大家合张影?”其实她更想提“单独合影”,却终究没那个胆量。

叶昱修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教师会如此直接。按平时的习惯,自己或许还要斟酌片刻,但此刻身处校园,氛围自然比往常轻松许多。随即展颜一笑,爽快应道:“当然可以。”接着转向身旁的俞校长,温声交代:“俞校长,那就麻烦安排一下,等会儿请大家一起到校门口合影留念。”

一旁的俞老校长也没想到夏雨这丫头胆子这么大,赶忙笑着应下,同时悄悄瞥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仿佛在说:今天算你这丫头运气好。

现场立时荡开一片惊喜的轻叹,几道目光如被磁石吸引般悄悄聚拢。坐在近旁的齐峰看在眼里,心中无声地一叹:叶市长这人,无论到哪里,自然而然便成了人群的中心。只是,这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竟也一直独自走着人生的长路——也许世间的好,总不肯让人轻易得全。

约一小时后,座谈会结束。众人簇拥着来到校门口,随着快门“咔嚓”一声,此次调研活动也圆满结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目送市长的车驶远,俞老校长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毕竟是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领导,他的一句话,或许就能让学校的发展更进一步。

青阳县的清晨,山雾尚未散尽,沈嘉卉便随陈县长驱车赶往全县最贫瘠的大溪乡。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乡道,扬起阵阵黄尘;沿途斑驳的旧屋、歪斜的电线杆,在晨光中拖出长长的影子——一切都像被时光遗忘,恍惚间,竟让她觉得倒退回十年前的光景。

“每年都在扶贫,每年资金都往下拨,可钱到底去了哪儿?乡村的面貌呢?”陈惠望着窗外,眉头紧锁,话音里压着沉沉的失望与不甘。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陪同的几位干部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接话,只余下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大家都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大溪乡,是全县出了名的“硬骨头”。它坐拥连绵的青山与深邃的林木,云雾缭绕时,层峦叠翠宛如仙境,风景堪称一绝。可偏偏,这片得天独厚的山水仿佛被施了咒,任外界旅游热潮如何汹涌,这里总是寂静如初。资金不是没下去过,项目也不是没启动过,起初总能见点水花,热闹一阵,可不知怎的,就像石头沉入深潭,最终只剩下圈圈微澜,继而复归沉寂。

在青阳县的任职,似乎已成为不少干部心照不宣的一段履历过渡。大家对此皆了然于心——此地往往被视为一个必经的“程序”,一处短暂的驿站;许多人谨守明哲保身之则,但求平稳度日、以待将来,对深层问题难免讳莫如深,唯恐稍有不慎,便会触及敏感之处,开罪于关键人物。

而此前市里的一把手,在退休前夕突然调任至此,更令局势添了几分微妙。众人心中不免困惑:这一安排究竟出自何人的考量?背后又隐含着怎样的意图?一时间,迷雾笼罩,前路似乎也因此显得愈发朦胧。

陈慧望着沉默的众人,心头泛起一阵深深的自责。在她担任市长的这些年里,青阳县递上来的报告永远是一片形势大好、处处光鲜。可直到今日亲眼所见,那触目惊心的现实才如一根锐刺扎进心里——原来层层叠叠的捷报之下,早已掩藏着如此令人痛心的真相。她独自立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竟觉无颜以对,更无言可辩。

“张县长,本月调研定在大溪乡。结束后,请把行程报告整理好,我要带去向市里作专项汇报。”张国明连忙应了声“好的”,语气谨慎而恭谨。

“稍后到了乡里,各部门围绕自己分管的领域做好安排,这个月务必拿出详细的整改方案。”陈慧在心里盘算着,任期还有三年,得扎实做出些成绩来。

“嘉卉,下班前汇总好各部门的分工。”

嘉卉应了一声,看来接下来任务不轻。

大家心里都清楚,未来几个月,一场硬仗就要开始了。

抵达大溪乡时,王杰一行人早已候在路边。众人脸上原本堆满笑容,可见到依次下车的领导们神色凝重,心里顿时一沉。王杰到任还不满半年,不由得暗忖:莫非这项乌纱帽刚戴上就要丢了?

县长下车后,双方照例寒暄一番,场面上的礼节倒也维持得滴水不漏。陈慧心里明白,有些事不宜让人太难堪——王杰毕竟是刚上任,许多情况情有可原。待到众人落座,她便开门见山传达了方才的指示,大家随即依命行动起来。

王杰悄悄松了口气,不禁感慨:总算迎来一位真抓实干的领导了。只是不知这股务实之风,能在这片土地上吹多久。

嘉卉一直忙着张罗各类小组的成立事宜,连通知都逐一核对,手机消息全然没顾上看。直到中午稍得空闲,她拿起手机,才看见夏雨的微信竟积了十几条。以为有什么急事,连忙点开,一张合影率先跃入眼帘——照片中央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叶市长。他今日的穿着与在京西市时颇为相似,但气质似乎有些不同;细细看去,眉宇间似乎多了一分随和的亲切。再看一旁的夏夏,脸上笑得如花绽放,仿佛能透过屏幕听见她当时的欢声。

点开夏夏发来的语音,刚把手机贴近耳边,她那激动得几乎飞扬的声音便涌了进来:大致是说梦想成真了,虽然没能单独合影,但已经心满意足;又说这是她自己提议的合影,同事们都很感谢她。说着说着,她又调侃自己是“开过光的嘴”“小神婆”,还嚷着要给自己算一位如意郎君——果然,话题三绕两转,又兜回到自己身上来了。

趁着午间吃饭的间隙,嘉卉也按住语音键,先好好恭喜了她一番,随后简单说了说眼下的状况:这一个月恐怕都会忙得不可开交,但下个月应该能找到机会相聚,把那顿欠了很久的饭补上。

刚把手机搁下,屏幕还泛着微光,县长的电话就拨了进来:“嘉卉,下午我们去当地学校转转,就你和我。”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压实的土。

电话挂断后,嘉卉心里微微一紧——这是要去看真样子。

车子悄无声息地拐进一条窄旧的巷子,停在一处低矮的围墙边。若不是司机低声提醒,两人几乎要错过那扇门: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门头的水泥早已剥落,露出里头发黑的砖,挂着的校牌字迹模糊,得眯起眼才勉强认出“小学”二字。

走进门里,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教室是几排旧平房,墙皮像干涸的土地般片片翘起,窗玻璃碎了几块,用泛黄的胶带勉强贴着。

正是下课的时候,日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将整个院子晒得发烫。一群孩子裹在宽大甚至泛了毛边的校服里,身影在热浪中晃动,追逐笑闹声却清脆地扬起来,仿佛一串串琉璃珠子,滚落在空旷的院落中——那声音越是亮,越是脆,反而衬得四下里愈发静了,静得像一口深井。

嘉卉走近几个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孩,弯腰轻声问了几句,孩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话却说得简短:爸妈在外地,过年才回来。周围的孩子渐渐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说的却都是相似的故事。

盛夏如火,空气里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她的脊背缓缓挺直,目光投向陈慧——那眼神里没有半点责难,也无一丝愠怒,只是蓄满了沉甸甸的、推不开的浓雾,像是整个凝固的夜晚都压在了她的眉间。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们便匆匆赶了回来。陈慧始终一言不发,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沉到胸腔深处的哀叹,随着车身的颠簸,断续地溢出来——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又硬生生从缝隙里挤出的、疲惫的风。。

嘉卉的目光落在窗外被热浪蒸腾得晃动的树影上,思绪却仍陷在方才那间教室:昏黄的吊灯下,粗糙的黑板前,孩子们挤在一起却依旧汗湿的、单薄的肩膀……那些画面在她心里来回碾着,碾出一种闷钝的疼。直到陈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被高温蒸发后的、近乎脆裂的平静,她才猛地回过神。

嘉卉侧过脸,看见陈慧紧抿的嘴角和眼底那簇幽暗却执拗的火光。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郑重地、极轻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契约,将她自己,也将窗外那片沉默的夜色,一同摁进了这句沉甸甸的承诺里。

那天回程的路上,大家都不敢细想白日里的种种,整个车里如被一层无形帷幔笼罩,弥漫着近乎凝固的严肃;旁人或许尚且沉浸于早间事务的余悸之中,唯独嘉卉心里透亮——午后那场不动声色的暗访,无异于一记精准而利落的耳光,火辣辣地、实实在在地掴在了陈慧县长的脸上,让她此前所有的笃定与姿态,都在无声中显出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