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香林市已半月有余,叶昱修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这座城市虽远离京西,其间盘绕的脉络却比他预想中更为纷繁——官商交织、派系隐现,各路人马如暗流潜涌,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织成一张细密而坚固的网。
临行前,老头子也曾特意叮嘱:过渡时期,潮线正在重画,宜守不宜动,更须处处低调。这也恰合了自己以沉静应万变的策略——于无声处听风雷,在暗涌中稳立舵。
“笃、笃笃——”办公室敲门声响起
“进来”。叶昱修目光未离手中文件,声音平稳如常。
门被轻轻推开,张娜迈步而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内搭浅米色丝质衬衫。她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却恰到好处地柔化了额角,手中文件夹稳妥地贴在身前。“市长,这是下周一去市一中进行专题调研的初步行程安排,请您审阅。”她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半步处停下,将文件夹打开,双手递上,纸页边缘与桌面形成一道谦恭而利落的斜角。“
叶昱修这才抬眼,公式化地点了下头,接过文件夹时指尖甚至没有碰到纸张边缘。“放着吧。”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事务性的终结感,目光已落回自己面前的报告上,“让齐秘书进来一下。”
张娜应了声“好的,市长”,将文件夹轻放在办公桌指定区域——右上角那方深色皮革垫的中央,随即后退半步,带上了门。
踏出办公室,她深深吸了口气。叶市长的气场如冬日清晨的薄雾,凛冽却无形,每次靠近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赵伯伯的叮嘱犹在耳边:“你千万低调,夹起尾巴做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最怕烧到身边。”如今半个多月过去,办公室人员一个未动,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这份被留用的安稳,甚至是一种隐形的“认可”,让她心头那点隐秘的雀跃又冒了头,像春风里拱土的嫩芽。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窗外灰蒙蒙的天都看着明亮了几分。嘉卉姐挂职不在,虽然工作量多了些,但能这样日日接近那间办公室、那个人……光是想想,脚步都轻快起来。
“娜娜,想什么呢?脸都笑开了花。” 李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斜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张娜一抬头,正对上李姐那双看透世情、略带调侃的眼睛。她脸上蓦地一热,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市长让我去请齐秘书过来,我这就去。” 话没说完,人已像只受惊的鸟儿,“嗒嗒嗒”地小跑开,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水味。
“啧,你看她那得瑟劲,” 李姐抱着保温杯,转向旁边默默整理报纸的老秦,压低了些声音,玩笑里掺着过来人式的洞察,“年轻,漂亮,又会来事儿。你们男的呀,是不是都挺吃这一套?我看咱们这位年轻的市长,怕是也难例外哦。”
老秦握着报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这儿,哪是能随便琢磨领导心思的地方?当心祸从口出。” 半月前叶昱修找他谈话的情景蓦然浮现——那双眼睛看似平静,却如深潭般将人心底照得透彻。市长没问一句具体的人事,只是闲聊般问起办公室多年的运作习惯、各人的脾性特点,语气平和,眼神却清亮得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那哪里是闲聊,分明是庖丁解牛,无声无息间,脉络已尽在掌握。
“知道啦,不就随口一说嘛。” 李姐摆摆手,不以为意,转身往楼梯口走,话语随着脚步声飘回来,“其实啊,我还是更喜欢小沈那样的,踏实,稳重,待人接物让人心里舒服,跟块温润的玉似的。可惜了……” 后半句咽了回去,化为一缕叹息。
老秦没有接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我也喜欢那丫头,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沈嘉卉在的时候,办公室里总有种不慌不忙的妥帖劲儿,像定海神针,稳稳地镇着。可惜……他摇摇头,把最后一点喟叹摇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齐峰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谈话的尾音就钻进了耳朵。又是“沈嘉卉”这个名字——最近办公室念叨得都快起茧子了。他脚步顿了顿,这沈嘉卉,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得整个办公室日思夜想?
他收拢思绪,抬手在厚重的实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才推门而入。
“市长,您找我。”齐峰站定,声音平稳。
叶昱修正低头批阅文件,闻声抬起了头。他目光落在齐峰脸上,没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
“以后部门的常规汇报,由你来。我的办公室,”他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进的。办公室里,秦主任还在其位,为什么越过他,让下面资历尚浅的人直接来汇报工作?这不合规矩。”
他说完,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刚才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好了,你先出去吧。顺便,”他顿了顿,抬眼又看了齐峰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齐峰心头微微一凛,“合适的时候,提醒一下秦主任。该有的层级和分寸,不能乱。”
“好的,市长。”齐峰应下,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室外的空气。齐峰站在走廊上,一丝惊讶才后知后觉地从心底漫上来。他原以为,自己对叶昱修——他私下更习惯称一声“昱哥”——的处事方式已经足够了解,可刚才那一幕,还是让他不由得重新掂量。他起初看到办公室那边自作主张,频繁让那个叫张娜模样确实周正,眼神也灵动,在机关里算得上亮眼。齐峰甚至想,是不是昱哥单身久了,偶尔也会有点寻常人的心思?所以他当时选择了观望,没去多嘴干涉。
现在看来,自己完全会错了意。
齐峰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也是,昱哥是什么人?他见过的风景,遇到过的人,哪里是这小小地方机关里的几道目光能丈量的。自己怎么会以为,一个模样尚可、举动却失了分寸的年轻女孩,就能让他另眼相看?看来,昱哥还是从前那个昱哥,原则分明,界限清晰,最不喜欢底下人自作聪明,尤其讨厌这种试图走捷径、模糊工作边界的行为。
他随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的褶皱,然后步履沉稳地朝办公室走去,心里早已有了清晰的盘算。这次“敲打”必须做得恰到好处——既要让意思传达得明明白白,又不能撕破脸面让秦主任下不了台。看来,这表面平静的机关水潭底下,有些人,是时候该轻轻点拨一下了。
“秦主任,市长有句话托我转达给您,我们到里面说吧。”齐峰脸上挂着惯常的、恰如其分的微笑。
老秦心头一紧,忽然有些讨厌起自己那总是提前预知风雨的直觉。
李姐远远瞧见两人前一后进了里间会议室,眼底的好奇几乎要燃成实火。
不到一刻钟,两人并肩走了出来,脸上都带着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聊了会儿天气。可等齐峰的背影刚消失在走廊转角,老秦便像被抽去了几分精神,整个人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上岸。
“老秦,看你脸色不大对,没事吧?”李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老秦长长舒了口气,嗓音里透出些沉:“老李啊,往后的日子咱们都警醒着点儿——市长那边,水深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明天开个处务会,有些规矩,得再强调强调。”
果然,次日的处务会结束后,张娜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叶子,眼神躲闪,肩也微微塌着,先前的精神气散了大半。
而李姐却像意外拾到了宝似的,逢人便弯起眼角,话里话外都是对领导的佩服与称赞,步伐都透着轻快。
张娜眼眶微红,鼻尖微微发酸,想到这些日子的种种,心头那份委屈像潮水般翻涌,怎么也压不下去。她轻轻叩响那扇厚重的木门,得到应允后,走进了赵致远副市长的办公室。
赵副市长闻声抬头,见是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与长辈式的关切。他摘下眼镜,示意她坐下,语气温和:“怎么了娜娜,工作上遇到难处了?”听着她带着哽咽的叙述,赵致远身体微微后靠,陷入宽大的椅背,良久,发出一声沉缓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对世事的洞悉,也有一份无奈的告诫。
他的目光渐转深长,声音沉缓而郑重:“孩子,我与你父亲同窗数载,私底下你喊我一声伯伯,我担得起。但我先前是否告诫过你——叶昱修这个人,深不见底,连我亦探不到虚实。把你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收起来吧。这样的人,离得越远,对我们才越是安稳,更是清醒。”
他顿了顿,坐直身体,语气转为清晰的公事公办,却又透着语重心长的保护意味:“以后在单位里,我们就是严格的上下级。这既是对纪律的遵守,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把心沉下来,专注做好手头的工作,比什么都强。有些浑水,我们不趟;有些界线,我们必须划清。”
张娜吸了吸鼻子,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意逼了回去。她挺直背脊,迎上赵副市长审视而关切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克制:“我明白了,赵市长。您的话,我记下了。”
经过上次一番敲打,办公室安静了许多,工作也像解开了绳结的舟,顺流而下。反观沈嘉卉这边,却是忙得天昏地暗,每天早出晚归,仿佛又回到了刚参加工作时那段绷紧弦的日子。
周末难得能早一点回到宿舍,她把自己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一片终于落定的叶子,静静浸在满室温柔的静谧之中。
“我可真的是美丽大方……”专属的微信铃声忽然响起,是夏雨。
还没等她开口,听筒里已经炸开激动的声音:“嘉嘉!你猜怎么着——我上次说什么来着?我这嘴真是开过光!咱们帅气的叶市长下周一要来我们学校调研啦!”电话那头嗓门亮堂,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叶昱修?嘉卉微微一愣。最近忙得昏天黑地,确实没留意这些消息,工作群里也全是各种任务通知,想必换了新领导,从上到下都绷紧了弦。
她嘴角牵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顺着话头调侃道:“那可真要恭喜你了,终于能亲眼见到你的‘男神’本尊了。”
“那可不!而且今天连路线都来踩过点了,安保排查做得那叫一个细。幸好我是优秀教师代表,能参与座谈,不然连面都见不上……你说有没有机会合个影?”
“合影?” 嘉卉语气温和,却带着过来人般的清醒,“夏夏,我劝你别抱太大期望。这个级别的领导,行程管控都很严格,尤其是一把手,身边围着那么多人,想单独合影恐怕不容易。”她想象着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的场景,那距离感仿佛隔着无形的玻璃墙。
“哎哟,别拿你们体制内那套想嘛,万事皆有可能!”
“好好好,”嘉卉语气温软下来,像在哄一只蹦跳的雀,“祝我们夏夏如愿以偿。”
两人又聊了会儿近况,夏雨照例抱怨她跑得太远,否则明天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嘉卉顺着话头,也配合地流露出几分惋惜。刚挂断电话,加班的通知便像算准了时间似的跳了出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套上那身名为“工作”的盔甲。
起身的瞬间,一个念头却悄无声息地滑过心底:如果自己还在原单位,以现在的岗位,明天那样的场合,或许真的会出席吧。但仅仅一瞬,那个清峻疏离的身影便在脑海中浮现——仅仅是设想与他同处一个严肃的会场,那股无形的、迫人的压力感便仿佛已渗入空气。她轻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那样的人,光是远远看着,都像望见一座覆雪的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