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副县长的引领下，叶昱修等一行人缓步走进病房。目光交汇的刹那，嘉卉心底不由微微一动——说不紧张是假的。尽管并非初次见到，可当真正身处其面前时，她才更真切地感受到，本人那种从容中透着威严的气场，远比照片中的形象更令人心生敬意。
那种气质很难用一句话概括：乍看温润如玉，似春水般谦和儒雅；可细品之下，眉宇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与威势。然而，正当你觉得他气场强势、令人屏息时，他一个颔首、一抹淡笑，却又流露出一种沉淀后的谦逊与从容。这种矛盾而又和谐的特质，在他身上交织得如此自然，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叶昱修刚走进病房，目光便落向了病床旁静静站立的那个姑娘。
他眼波微顿，随即轻轻眯了下眼睛——原来是她，上上次不经意间遇见的那张脸。竟会在此处再见，这巧合来得淡，却也恰好。
原来如此——秦主任，也是在那个时候见过的。一切忽然间都接上了。
她今日穿得比上回郑重：白衬衫平整如初雪，黑色长裤垂顺而下，一身素净里透着分寸。人就那样静静站着，脊背纤直，像一株落在晨光里的百合，素淡，却分明。
身处如此情境，她的目光依然澄澈如初，只是若细看去，唇角处微微抿着一线几不可察的紧致。
叶昱修步履从容未停，心底却悄然漾开一缕浅淡的兴味——这世界原来这般窄小，而有些人，重逢之时，竟比初遇那刻更添几分生动与清晰。
一旁的交谈声让嘉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在方才那瞬微妙的恍惚中分了心，不由得暗自轻责。
“谢谢领导的关心，还特意来看我，”陈慧含笑介绍道，话音温缓，“也多亏小沈这些日子一直细心照顾我，真是费心了。”
嘉卉闻声微微摇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迎向叶昱修，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无半分躲闪，只以安静坦然的神情表达着这是她份内应为之事，无需言谢。
“辛苦，小沈同志。”
叶昱修的声线平静无澜，可唇角却若有若无地扬起一线极淡的弧度。他的目光掠过她时，如同拂过薄雾的晨光，似藏着似有若无的深意，又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站在一旁的齐峰此时才真正打量起传说中的沈嘉卉——她确非那种夺目耀眼的大美人，却自有一股沉静通透的气度，容颜素雅而不张扬，尤其是那双清亮如湖的眼，眼波流转间仿佛含着说不尽的细腻故事，别有一番含蓄而动人心弦的风韵。
“陈县长，您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安心休养，工作上的事组织都会妥善安排……”叶昱修作为今天前来慰问的最高领导，客套的关怀总是要说到位的；更何况对方也曾是市里的一把手，该有的尊重一点都不能少。
“感谢组织的体恤，也劳烦叶市长特意跑这一趟。”陈慧言辞恳切，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众人也一一上前问候，说的多是“祝您早日康复”之类的话。陈慧面上含笑应着，心里却一片澄明——她知道，自己这下恐怕真要逐步退居二线了。
嘉卉望向一路同行的秦主任，眼眸轻眨，笑意里漾开浅浅的雀跃——终于相见。
老秦静静注视着嘉卉，目光温软，心底漫起一丝疼惜：这丫头，比从前清减了些。
碍于领导在场，两人不便多言，只默契地相视点头，一切未尽的话语都化作这无声的问候。
待慰问结束，一行人径直返回县政府。嘉卉以留下照顾陈慧为由没有同去，留在病房陪她一起用了午饭。
饭后，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陈慧放下汤勺，目光温和却带着深思，望向坐在床边的嘉卉。
“嘉卉，你怎么看？”陈慧的声音不高，话中未指名姓，但彼此都明白所指是谁。
嘉卉将手中的水果轻轻放下，沉默了片刻。她望向窗外，仿佛在斟酌用词，随后转过头来，唇间缓缓吐出四个字：“深不可测。”
陈慧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多年的阅历与一丝复杂的欣慰。
“我原先总想着，等你调回市里可能更稳妥。但今天见了这一面，倒觉得……你不回去，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叶昱修这个人，绝非池中之物。在他手底下做事，眼光、心思、定力，一样都少不得。
嘉卉伸手替陈慧掖了掖被角，脸上绽开一个柔和而通透的微笑。“陈姨，您就别总为我操这么多心了。眼下啊，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快快康复。”
她语气轻松，却透着清醒与淡然，“再说了，我哪儿算什么香饽饽，人见人争？调回去，也得看领导愿不愿意要、岗位合不合适。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踏实干活的人。无论在哪儿，把分内事做好，守住本心，不就是最好的路吗？”
“你这丫头，就是心思太透、看得太清，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心疼。”陈慧轻轻抚了抚嘉卉的头发，眼底漾满慈爱，“我反倒盼你能像寻常姑娘那般，偶尔糊涂一次，该争的争一争，想抢的也不妨伸手——人生在世，有些东西总得带着点热气去握紧才踏实。”她话音微顿，语气里渗入更柔软的暖意，“再说，你也到了该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了，婚姻这……”
“知道啦，陈姨！”嘉卉连忙笑盈盈地截住话头，伸手挽住陈慧的胳膊晃了晃，嗓音里漾开蜜糖般的亲昵，“您就安心等着，喜酒少不了您那杯，到时候一定让您坐主桌，好不好？”她眨眨眼。
“也不知道以后是哪家的小子这么有福气，能娶到我们嘉卉这样的好姑娘。”陈慧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孩，眼底漾开一片温柔，忍不住从心底发出这声轻叹。她想，缘分若是足够珍贵，哪怕来得晚一些也不要紧，只要最终等来的是那个真正对的人。
嘉卉被她说得脸颊微热，顺着话音笑盈盈地接道：“陈姨，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呢……”
话音未落，脑海中竟毫无征兆地掠过叶昱修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一身挺括的西装站在主席台上的模样，隔着人群与镜头，明明遥远得像一幅画，此刻想起却让她莫名心慌，连自己都被这突兀的联想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那样的人，生来就该是被人仰望的吧，如天上明月，可观而不可近，更与她的平凡世界隔着山海。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悄悄织网。
如果能够预知后来与叶昱修之间那些理不清、逃不脱的纠葛与痴缠，知晓那段交集将如何翻天覆地地重塑她的人生轨迹，她恐怕宁愿时光倒流，从未踏上过那趟改变一切的出差之旅。
可缘分啊，往往就是这样不由分说，在你毫无防备时悄然降临，又在交织过后，留下绵长的回响与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县政府大楼会议室内，用餐并稍作休息后，与会人员接到通知前往开会。会议由张副县长就近期工作情况进行汇报。
汇报结束后，室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空气仿佛微微凝滞。每个人都屏息静气，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等待着市里大领导的反应。
“县里这条路，通往市里，听说每年都在安排修补，可为什么至今还是坑坑洼洼、行车困难？”叶昱修的声音平稳响起，不算响亮，却字字清晰，犹如沉石落水，砸得在座众人心头一紧。
“市长，主要是因为这条路上长期有大量重型货车通行，路面负荷过大，加上雨水侵蚀……”张副县长连忙起身解释，话还没说完便被叶昱修抬手止住。
“我要听到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和计划，不是重复陈述困难。”叶昱修语调又低了几分，目光扫过全场，透着不容回避的审视，“我查阅过近些年市里对青阳县的财政支持记录，拨款逐年增加，但问题却始终没能根治。这个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直接送到市里向我汇报。”
张副县长连连点头应下，额角已隐隐渗出汗珠，神情紧绷。
“还有，青阳县森林覆盖率数据看上去不错，可为什么每年一到暴雨季节，就频频发生山体滑坡和泥石流？这背后的根本原因，有没有深入排查过？”叶昱修继续发问，每个字都像敲在与会者的心上。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分管基建的孙副县长见状，赶忙起身解释道：“市长，我们上个月已经组织开展了专项调研，初步报告已经形成。原本林县长计划亲自向您汇报，可惜……”他话音稍顿，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示意身旁工作人员去取调研材料。
很快，一份装订整齐的调研报告被递到叶昱修手中。他接过报告，低头仔细翻阅起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轻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五分钟后，叶昱修合上文件，抬起头。
“好，这份报告涉及的问题，也请一并纳入月底的汇报内容。”他语气略缓，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
这句话仿佛一道赦令，在场许多人悄然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下来。会议在凝重而又余韵未尽的氛围中告一段落。
“还有……”众人刚刚稍有松弛的神经又一次紧绷起来。
“不涉浅滩，不知海之深；不近群众，难解民之盼。每一位干部，都应该真正下沉到基层去。从下个月开始，请相关负责同志每半个月到市里做一次专题工作汇报。”叶昱修最后这番话，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青阳县整个领导班子工作的不足。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仿佛能听见空气凝结的声音。
众人凝望着叶市长的座驾驶远，直至那抹深色彻底融进主楼之外的天光里，悬起的心才略略搁下——谁都知晓，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轻松了。
沈嘉卉折回办公楼时，目光恰好接住那辆黑色中巴车逸出的最后一缕尾烟，淡灰、缥缈，转眼散在风里。耳畔传来同事压低的交谈，拼凑出下午会议里那些未曾明说的诘问与重量。她静静听着，心中恍然漾开一丝无声的庆幸，仿佛暴雨欲来前，自己竟偶然踏进了一处无人的檐角，隔着窗，看雨帘落下，而衣襟未湿。
回程路上，叶市长那番话仍在老秦心头盘桓。两相对照，方觉自己平日所承的压力，在今日这番直指要害的敲打面前，竟显得轻飘了——从前那些绕弯子的话，此刻想来，简直算得上温和。
他忽然想起该给小沈同志发条消息。今日仓促，未尽之言尚多，只得改日再叙。短信才发出，几乎立刻有了回音。屏幕上跳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跟着一句玩笑：“领导日理万机呀。”老秦对着屏幕，只能苦笑——这其中的千般滋味，又怎是言语说得清的呢。
“秦主任，原来上次在京西市出差的正是你和小沈同志，难怪我总觉得有些面熟。”叶昱修微微一笑，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温和，仿佛记忆的闸门被悄然推开。
“市长，您总算记起来了。”老秦连忙笑着附和，神情也跟着松弛下来。
一旁的齐峰立刻竖起了耳朵，心里暗暗嘀咕：昱哥什么时候和秦主任打过照面？还有那位沈嘉卉……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他悄悄瞥了眼叶昱修，却见对方神色平静如水，只得按捺住满腹好奇。
老秦顺势将当时的情形娓娓道来，说到张娜突发住院、小沈临时受命顶替出差的前后经过，言语间颇有些“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感慨。在座众人听完，不禁纷纷感叹世界真小，缘分真是巧妙，一些原本不相干的线索竟在时空里悄然交织。
叶昱修神色如常，并未多言。反倒是齐峰心里暗叹这缘分实在巧妙，只是经过上回的事，他也不敢再多揣测——领导的心思，终究不是能随便猜的。
这段意外的小插曲，倒让车里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悄然缓和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