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雨瞥见身后渐近的人影,立即兴奋地抓住了嘉卉的胳膊,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雀跃:“快看快看,是叶市长!”
嘉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示意自己早已看到,不必如此激动。
随后,她才扬起一抹得体的笑,朝着来人的方向,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市长好。”
叶昱修也恰在此时抬眼,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沈嘉卉,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夏雨已按捺不住,手舞足蹈地往前凑了半步:“市长,您还记得我吗?上次您来高中视察,就是我提问的,还合了影——”说着又把嘉卉挽到身边,“喏,我和嘉嘉是闺蜜。”
叶昱修顺着她的动作看了嘉卉一眼,再看旁边的年轻男子,眸光微沉。其实关于那次视察的细节,他早已记不太真切,便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颔首应道:“你们好。
“小沈同志,又见面了啊。”跟在叶昱修身侧的齐峰,看着眼前的沈嘉卉,忍不住低笑一声,心里暗暗感叹这世界当真太小。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叶昱修,想看看这位昱哥会是什么表情,结果却见他神色淡然,半点波澜都没有。
而李旭明仍怔在原地,似乎还没从“眼前人竟是香林市一把手”的惊讶中回过神来。
一行人里,唯有谢苏逸自始至终都没说话。他只是将目光落在沈嘉卉的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眼前的姑娘生得一双清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灵动;五官深邃立体,线条干净利落,算不上那种明艳逼人的大美人,可往那儿一站,周身便萦绕着一股清清爽爽的气质,自成一派静谧的氛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眼看叶昱修已经迈步坐进了车里,谢苏逸忽然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还站在路边的两人,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问道:“两位女士,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要不要我送你们一程?”
“要——”夏雨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刚起了个头,就被身旁的嘉卉轻轻扯了扯衣角。
嘉卉抢在她把话说完之前,朝着谢苏逸语气诚恳又坚定:“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我们待会儿还要去别的地方,就不麻烦了。”
夏雨被打断了话头,急得直跺脚,心里惋惜得不行——这么好的近距离欣赏帅哥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溜走了。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李旭明,正一脸窘迫地站着,手足无措。
谢苏逸感受到车内叶昱修投来的目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着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坐进了车里。
“嘉嘉,多好的机会呀!你要是能在市长面前提一提自己的情况,说不定就能调回来了呢。”夏雨不无遗憾地叹道。
在她看来,嘉卉回市里不过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她实在不愿看着好姐妹独自在外奔波吃苦。
嘉卉明白夏雨全是为自己着想,可叶昱修是什么身份?领导的心思岂是那么容易揣测的。
她只是含笑摇摇头,又悄悄用眼神示意夏雨——李旭明还在旁边站着呢。
夏雨这才反应过来,脸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朝李旭明欠了欠身:“李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刚才看到叶市长太激动了,都没顾得上您。”
李旭明有些尴尬地摆摆手:“没事、没事……那,我送你们回去吧?”语气里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局促。
几人不再多言,相继上了车。车门轻合,引擎低鸣,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缓缓驶入前方幽深的小巷。
车上,暖黄的车灯勾勒出安静的氛围。谢苏逸侧目看向身旁的叶昱修——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疏离。
然而谢苏逸的思绪却还萦绕在方才那双清亮的眼眸上,他知道直接问这位是撬不出什么的,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前座的齐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齐峰,刚才那两位姑娘是?我看你和那位姓沈的同志挺熟络。”
“谢总,小沈以前是市府办的,很有能力,现在在青阳县挂职锻炼。”齐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稳妥地回答道。
“哦,原来是市府办的同事啊。”谢苏逸的兴趣瞬间减了大半,原本他看到昱哥目光在那姑娘身上有片刻不易察觉的停顿,还以为有些不同,现在看来是自己多想了。这位,最是讲究分寸,厌恶公私不分。
“苏逸,你很闲?”叶昱修并未睁眼,低沉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听不出情绪。
“昱哥,我这不是关心您嘛。”谢苏逸笑着,带了点惯有的调侃,“老太太可千叮万嘱,让我时刻留意您的‘个人问题’,就怕您一心为公,把个人生活都给‘憋’出问题来。”
前头开车的齐峰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里暗暗咋舌:谢总可真敢说。可偏偏,他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半点没忍住想听八卦的心思。
谢苏逸见叶昱修没接话,又转向齐峰:“对了,旁边那是她闺蜜,那另一位男士呢?男朋友?”
“据我所知,小沈同志应该还是单身,那位李老师看着也不像夏小姐的男朋友……或许是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齐峰谨慎地推测道。
相亲对象?
后座闭目养神的叶昱修,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看起来倒是普普通通,”谢苏逸摇头点评,随即故意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昱修,“昱哥,你觉得呢?配得上沈姑娘吗?”
被点到的叶昱修缓缓睁开眼,目光掠过前方迷离的夜色,语气平淡无波,却给出了清晰的断语:
“是配不上。”
齐峰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连带着车速都慢了半拍;谢苏逸更是直接惊得扭头,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显然都没料到叶昱修会给出那样的回答。
只见叶昱修又闭目靠着座椅,神色平静如常,只是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字句清晰而缓慢:“我不过是就方才所见随口一评,并无他意。这样的话,不要外传。”
他略顿一顿,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凛然:“人言可畏,平白损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车内再度归于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与窗外的风声。
叶昱修对自己方才那句“配不上”并未过多思量,只当是作为旁观者,随口给出的一句公允评价罢了,并无半分其他的深意。
他与沈嘉卉,算起来也不过见过寥寥数次,即便这姑娘的清丽气质与沉稳性子,让他留了几分比旁人深刻些的印象,但也远远没到念念不忘的地步。
毕竟,自己素来性子淡漠,清心寡欲,这么多年来,身侧往来的人形形色色,却始终没有什么人或事,能真正在他心里掀起半分波澜。
谢苏逸当时并未多想,直到很久以后,当所有线索串联,真相浮出水面时,他才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继而摇头苦笑——那时候就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啊。不一样,从最开始那一眼起,就绝对不一样。
回到家中,墙上的钟指针已悄然滑向十点。嘉卉轻轻带上门,将一身疲惫与喧嚣隔绝在外。屋内寂静无声,唯有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
今天发生的一切,恍惚得不真实。从清晨到日暮,像被无形的手推着,竟在短短一日之内,与大领导数次不期而遇。
每一次目光的偶然相接,都让她心头一紧——尤其是叶昱修看过来时,那双眼睛沉静深邃,无波无澜,却仿佛带有深海般的引力,让人一眼望去,便有些心慌意乱,仿佛要坠入那片看不透的幽蓝之中。
心动?她轻轻摇头,熄了台灯。领导不过寻常一瞥,是自己多心了。即便那副面容生得过分好看,也不过是皮相罢了。
可这一夜,嘉卉睡得并不安稳。梦如断线的风筝,飘飘忽忽,总落回多年前的大学时光——林荫道上的自行车铃,图书馆窗边漏下的阳光,那些早已模糊的笑脸与话语,片片断断,在梦里明明灭灭,将她拖进更深的、醒不来的夜里。
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林荫道洒下斑驳光影,熟悉的笑语犹在耳畔,那些无忧无虑、尚未被世事复杂侵染的日子,在梦的缝隙里忽明忽灭。她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直到天光微亮,才从那遥远而温柔的旧梦中,疲惫地挣脱出来。
翌日,嘉卉醒来时已近正午。难得睡到这么迟,却因整夜梦境缠绕,醒来时反而觉得有些昏沉。
梦里尽是大学旧事,那些刻意淡忘的画面又纷纷扰扰地涌回来——顾寻洲。她轻轻叹了口气,怎么梦见他了。
那段往事,嘉卉早已搁在了岁月的深处。只是偶尔想起,心头仍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属于年少的惘然。
当年的分手,来得太突然,也太潦草。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狗血的背叛,更像是一阵风过,树就静了——静得让人不知所措。
他给的理由含糊其辞,她追问的眼神撞上他躲闪的沉默,一切便戛然而止。仿佛两人之间曾真切存在过的一切,都只是日光下脆弱的泡沫,一触即破,连个像样的收梢都没有。
起初,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最是磨人。像读一本被撕去结尾的书,耿耿于怀,总想为故事补上一个逻辑自洽的结局。
可时间久了,她渐渐明白,有些离散,本就无需确切的理由。或许是年少的心动本就轻盈,载不动太远的未来;又或许,两人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同一种风景。
如今再想起,就像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张褪色的照片,会看一眼,然后平静地放回原处。
她知道,自己放下的,不只是那个人,更是那个执着于要一个“为什么”的、不肯罢休的、年轻的自己。
两人虽在同一座城市,却像两条平行线,再未遇见过。
只是前两年隐约听说他结了婚,娶了省里某位领导的女儿,之后便再没有消息。
她摇摇头,起身拉开窗帘,盛夏的阳光瞬间泼进屋里,炙热、刺眼,让人望而却步。
她实在不想出门,便点了一份外卖。拿起手机,看到夏雨发来的好几条语音,点开听,大意是李旭明那边反馈很好,对她印象不错,希望能继续交往。
嘉卉握着手机,走到窗边。阳光太亮了,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想了想,不愿勉强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想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开始一段关系。
李旭明人虽好,却终究不是她能心动的那一类,与其拖着耽误对方,不如一开始就说明白。
她回了消息,语气温和,意思却清楚。夏雨很快打来电话,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她,说着说着,又惋惜起昨晚错失的“机遇”。嘉卉只好笑着安慰:“以后机会还多着呢。”
本是随口一句宽慰的话,像风吹过水面,轻轻淡淡。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往后的岁月里,被命运悄悄兑现。
“嘉嘉,明天一早我要去念安寺给宝宝祈福,你要不要一起?”夏雨发来语音,声音里透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
嘉卉听了,略一思忖——自己正好要明天下午才返回青阳县,上午倒是空闲。她本就听说过念安寺的名声,是本地香火颇旺的佛门清净地,只是从未亲身去过。此番既能陪伴好友,也可顺路去看看,倒是一举两得。
“好呀夏夏,我陪你一起去。”她回复道,“我们直接在寺门口见?”
两人商定了时间,嘉卉便放下了手机。今日她不再打算出门,窗外的暑气正盛,不如就安安静静待在家中,整理心情,收拾行装,也让连日的纷扰沉淀下来。
她泡了杯清茶,在书架前慢慢走着,指尖掠过书脊,忽然觉得,这样一个闲适的、只属于自己的午后,竟也难得而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