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推门而入时，屋内众人正吃得热闹。
“齐秘书，来得正好，”老秦一见他便扬手招呼，指着桌上说，“小沈从青阳县带来的特产，大伙都尝鲜呢。”
嘉卉也轻声递过话来：“齐秘书，您也试试？”
齐峰随手取了一小包，含笑看向一旁的沈姑娘：“多谢。小沈同志，总算见到本人了——办公室可是天天念叨你。”虽说上次在青阳县曾打过照面，此刻他才算真真切切看清她的模样。
这姑娘周身透着一种温润妥帖的气质，尤其是笑起来时，眉眼舒展，让人不由心生和暖。方才听汇报时，她从容不迫、言辞清晰，处事也稳重周全，难怪办公室里总惦记着。
众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烈如沸，连齐峰也觉心头轻快，仿佛岁月回返，浸在这难得的欢腾里。
而他大概从未想过——后来，竟是这姑娘轻轻巧巧地，走进了叶家那位公子的世界。
嘉卉从办公室出来，便匆匆赶往与夏雨约定的地方——寻找美食这件事，夏雨向来最有心得。她一直钟情于各式美味，两人从前空闲时常结伴探店，夏雨还曾笑说要尝遍天下风味呢。只是后来工作渐忙，这样的机会便少了，如今偶尔才能抽空约上一餐，好好享受一番。
按照她发来的定位，嘉卉穿过几条曲折幽深的小巷，如同寻宝一般，终于在巷子尽头发现了那家小店。原来是一家私房菜馆，素雅清幽的环境里点缀着几处花木，别有一番静谧的韵味。
报了包厢号后，她随着服务人员的引导走向内厅——外面看似小巧，里面却别有洞天。走进包厢时，夏雨已经等在那里了。
“嘉嘉，可算见到你啦，想死我了！”夏夏笑着迎上来，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是啊，一晃都几个月没见了。”
“这家店挺特别的，没有固定菜单，每天菜品都不一样。只要提前告知忌口，上什么就吃什么。”夏夏介绍道，“我来过几次，味道都很不错，有种……嗯，像是回到小时候吃饭的感觉，朴素又踏实，对，就是那种原生态的滋味。”
“听你这么说，我可真期待。”嘉卉也被勾起了兴致，确实好久没有好好品尝一顿美食了。
只是这份轻松愉快没持续多久，便听见夏夏轻声补充：“李老师那边要辅导完学生才能过来。”
嘉卉这才恍然想起——原来今天还有另一位朋友要加入呢。
“哎呀，嘉嘉，你就看一眼嘛，又不会少块肉。多几个选择，总归多条路呀。”夏雨亲昵地挽住嘉卉的胳膊，声音软软地劝着。
暖黄的灯光盈满中式包厢，雕花窗棂外暮色渐沉，圆桌上的青瓷碗碟已悄然摆好，氤氲着若有似无的菜香。嘉卉侧过头，对上夏雨亮晶晶的眸子，终于抿嘴一笑：“好啦好啦，听你的。”那笑容里漾开了释然与暖意，“你说得对，是该多给自己一点可能。”
两人许久未见，此刻挨坐在红木椅上，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从往事趣聊到近况，清脆的笑语漫过缕空屏风，与窗外渐浓的夜色、室内温润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将这场重逢的晚餐浸染得格外绵长而温馨。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李旭明才匆匆推门进来。他个子不算高，约莫一米七五上下，生着一张温和而略带书卷气的脸，眉眼间透着股淳朴踏实的气质——这便是嘉卉对他的第一印象。
而在李旭明眼中，眼前的姑娘却像一帧猝不及防的风景：她静静地坐在那儿，模样生得清丽，周身笼着一层说不出的舒展气韵，让他不禁暗自纳罕——这样的姑娘，怎么也会走到相亲这一步？来时路上，夏雨的话还在耳边，此刻对上真人，那些形容忽然都褪了颜色。他心里蓦地漫起一片潮水似的自卑，可那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竟是更汹涌的恍惚：这一切美好得近乎虚幻，像午后的光晕，明明照在眼前，却让人不敢轻易伸手去碰。
夏雨见李旭明推门进来，连忙起身笑着招呼他落座。三人简单寒暄过后，便一同开始用餐。
李旭明略带歉意地开口：“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学生临时来找我答疑，耽误了一会儿，让两位久等了。”
夏雨轻轻摆手，语调亲切：“李老师别客气，我跟嘉卉也好久没见了，正好趁这时间说了几句悄悄话呢。”嘉卉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柔和的理解。
用餐的时间里，几人一边夹菜一边闲聊。嘉卉此前已大致了解李旭明的状况——他带的是数学竞赛班，日程几乎被填得满满当当，一年到头不是带队备战比赛，就是泡在教室给学生上课。
这般忙忙碌碌，一晃眼就到了三十二岁，比自己年长四岁。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常年经营着小生意，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家里替他张罗过不少相亲，可总因种种缘故未能如愿。
李旭明对嘉卉的印象极好。她父母都在体制内工作，家境安稳；又是家中独女，成长环境单纯明朗。
加上她自身工作体面大方，言行间流露着良好的教养——而最让他心动的，还是这姑娘说不出的合自己眼缘，就像春日里偶然遇见的清风，自然而然地，就让人心生亲近与欢喜。
夏雨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见李旭明谈兴渐浓，眼神时不时飘向嘉卉，眸光里闪着遮掩不住的欣赏与热络——任谁都看得出，他对这次见面十分满意。
而反观嘉卉，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唇角虽噙着浅浅的笑意，眼里却始终是一片温淡的平静。夏雨心里轻轻一叹，大概猜到了结局：这一次，恐怕又只是有始无终的缘分罢了。
忽然，一串清脆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餐桌上的谈话。嘉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张县长的来电。她略带歉意地向两人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便拿起手机，起身朝门外走去。
“小沈，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突然想起……”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地传来，其实是白天的几个问题。
挂断电话后，嘉卉握着手机轻轻舒了口气，刚一转身，却迎面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叶昱修正站在走廊那头的窗边，似乎也在等谁。两人目光相触，俱是一愣。
嘉卉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领……领导好。”叶昱修眼里也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惊讶便化作了满满的笑意，温声道：“好巧啊，小沈同志。”
恰在此时，齐峰也从后面跟了过来，见到嘉卉，便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小沈，在这儿吃饭呢？”
“是啊，齐秘书。”嘉卉弯唇应道，笑容礼貌而得体。心里却悄悄掠过一丝无奈的波澜：怎么哪儿都能碰到领导呢……
“市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嘉卉率先打破这短暂的照面，叶昱修微微颔首，她便侧身匆匆离去，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姑娘见你怎么跟见了什么似的，”齐峰在一旁瞧着，忍不住笑着调侃，“别的女孩子要是碰上您，恨不得多留一会儿说几句话，她倒好，溜得比谁都快……有点意思。”
叶昱修没接他的话，只转身径直朝包厢走去。齐峰还跟在后面，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白天在办公室尝到的小沈同志带来的特产，语气里带着回味。
正说到兴头上，走在前面的叶昱修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淡淡抛来一句：
“我发现，你倒也是个挺能八卦的主。”
刚推开包厢门，谢苏逸便从座位上起身迎了过来，朗声唤道：“昱哥。”他这次是出差路过香林市，上回叶昱修调任时没来得及送行，今天总算抽出时间约着聚一聚。
见叶昱修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一抹难得舒展的笑意，谢苏逸不由眼神微动，心下思忖：这是……遇见什么好事了？
“苏逸，辛苦你特意跑这一趟。”叶昱修走到桌前，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昱哥，应该的。”谢苏逸笑着应道，语气里是自然的亲近与敬重。于私，几人同在一个大院长大，从小玩在一起的情分摆在那儿；于公，眼前这位是什么身份——叶家的公子，言行之间足以牵动不少人的目光与心思，这份尊重里，自然也含着一层不言而喻的分量。
一旁的齐峰也上前一步，恭敬而熟络地招呼道：“谢总。”
谢苏逸回过神，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礼节性的微笑：“齐秘书。”
落座后，谢苏逸说起前阵子去叶家拜访的事。叶老太太身子骨硬朗得很，精神也矍铄，唯独有一桩心事放不下——那便是昱哥的婚姻大事。老人家拉着他的手念叨，让他平日里也帮忙留心物色合适的姑娘。谢苏逸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观察叶昱修的神色。
“老生常谈。”叶昱修只淡淡应了这么一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苏逸却笑着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开口：“昱哥，这么多年了，您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您给句准话，我就是打着灯笼，也定帮您找出来。”
什么样的……叶昱修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沈嘉卉匆匆离去的身影——那模样，倒真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不觉有些莞尔：自己真有那么可怕吗？印象里，这姑娘在工作上一向沉稳得体、处事温健，可私下里偶遇时，却又总能察觉到她藏不住的那点儿鲜活生动，甚至……还带着些莽撞的可爱。
“昱哥……昱哥？”谢苏逸见叶昱修半晌不语，以为自己的玩笑说得过了，忙收了声，“好了好了，我不提了。”
“没事，”叶昱修这才回过神，摆手笑了笑，“刚才在想些别的事。”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深远，“缘分来的时候，对方是什么样子，其实并不重要。”
一旁的齐峰听见这话，眼皮倏地一跳——昱哥这话……难道是指？不对，不能胡乱揣测。
他立刻想起上一次挨的训，赶紧抿了抿嘴，把那些冒头的、不切实际的念头生生按了回去。
齐峰心里忍不住又嘀咕起来——昱哥应该不至于吧？这不成了“老牛吃嫩草”么……两人年纪差得是不是有点多？差几岁来着？
这个话题便轻轻揭了过去。眼见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谢苏逸正提议再去茶室坐坐，叶昱修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位年轻的男子，说需要挪一下车——今日是私人小聚，叶昱修开的是自己的车，就停在院子外边。几人便不再耽搁，一同起身朝外走去。
“我已经联系过了，对方说马上过来开车。”李旭明微笑着解释道。
“那就多谢李老师了，还麻烦您特意送我们。”夏雨客气地接过话。对方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连声说着“顺路的事，不麻烦”。
顺路？这都快绕大半个香林市了……夏雨在心里悄悄嘀咕，面上却不显，只悄悄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嘉卉。
嘉卉却只是静静地立在灯影下，嘴角含着一缕浅浅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又仿佛一切了然于心。
等叶昱修一行人走近时，夏雨一眼就瞧见了走在最前面的谢苏逸——他一身休闲装扮，清爽又俊朗，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嘉卉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快看，有帅哥！
嘉卉无奈地抿唇笑了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怎么，你不要你那位‘本命男神’了？”
“那不一样嘛，”夏雨眨眨眼，压低声音却理直气壮，“帅哥谁不喜欢，多多益善，有益身心健康！”
嘉卉被她逗得低头捂嘴笑了起来。可当她的目光掠过夏雨肩头，落到后面那道身影时，嘴角的笑意却倏地凝住了——
叶昱修。
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啊……一天之内，竟撞见领导三次。
嘉卉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天要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