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0:08:42

今天清晨,嘉卉一踏进县政府办公室,便听同事们说起过两日省资源厅将要下来开展调研与评估工作,只是具体由哪位领导带队前来,目前还尚未明确。她不由得暗自感叹,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又要忙得连轴转咯。

等到午后时分,更详细的通知终于传达下来——调研组定于本周五抵达,此次将由副厅长亲自带队,重点考察地质灾害防治等相关工作。消息一出,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纷纷议论起来,都不禁感叹:近来上级领导到青阳县走访考察的频率可真不小,一波接一波,几乎没断过呀。

嘉卉作为县长助理,自然少不了参与。正琢磨着这件事,就听见张县长在办公室那头叫她。

“嘉卉,你通知各部门一把手,让他们根据调研内容把材料准备好,明天下班前交到你这里。你整理汇总后,周四之前给我。”张县长对这次调研格外重视,反复斟酌后,还是觉得这姑娘办事稳妥,值得托付。

“好的,县长。”嘉卉领下任务,心底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这些日子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转完这一圈还有下一圈。她轻轻吸了口气——现在想太多也没用,还是把手头这件事扎扎实实做好。

等嘉卉整理各部门交来的材料时,不禁深吸一口气——堆积如山的文件几乎铺满了整张办公桌。看来,今晚又要挑灯夜战了。

下午五点,下班的人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轻响。同屋的王主任收拾东西时停下脚步,关切地问:“小沈,还不走啊?”

“材料明天就得交,估计还得弄一会儿。”嘉卉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朝他笑了笑。

“身体要紧,要不我让食堂给你留份晚饭?”

“不用了主任,谢谢您。”嘉卉婉言谢绝,目光又落回闪烁的屏幕。

隔壁办公室的同事路过门口,不由慢下脚步。有人低声感叹:“这挂职的小姑娘真不容易,做事这么拼。”也有人轻声议论:“工作嘛,何必这么辛苦?”

窗外暮色渐沉,走廊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嘉卉独自坐在光晕里,仿佛在夜色中静静点燃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等到所有材料整理完毕时,已是凌晨两点。嘉卉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匆匆离开办公室回到宿舍——再过四个小时,新一天的忙碌又将开始。

第二天清晨,嘉卉依旧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王主任看着她精神奕奕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感慨:“年轻人到底不一样,熬了夜还跟没事人似的。”只有嘉卉自己清楚,镜子里那对浓重的黑眼圈全靠意志力遮掩,每一刻清醒都像在负重前行。

材料按时送到了张县长桌上,张国明仔细翻阅后,只在几处数据细节上略作补充,整体几乎挑不出什么问题。他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辛苦你了,小沈。交给你办的事,我向来放心。”

领导一句“放心”,却似千钧之担压在肩上。嘉卉心底幽幽一叹:这“放心”二字,不知要熬干多少心力才能换来。

周五上午,在青阳县政府门前,一行人已早早在此等候。随着一辆中巴车缓缓驶入,张县长快步迎上前去。车上走下的,是省资源厅的鲍厅长,其后还跟着几位随行人员。

“瞧,那位就是鲍厅长……他身后那个年轻人是谁?”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

“哪儿呢?哪一个?”

“就是那位看起来挺年轻的,气质很好,长相也端正。”大家轻声交谈着,目光不由得投了过去。嘉卉也跟着望过去——

顾寻洲?

他怎么在这儿?

一身合体的正装,衬得他肩线平整、身姿修长;曾经少年气的眉眼如今添了几分沉稳与锐利,肤色似乎也深了一些,浑身透着一种在体制内历练后才有的持重与内敛。

看来他应该是在省里工作了……嘉卉正暗暗思忖着,却不料就在这时,对方仿佛有所感应般,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越晃动的人影,直直地与她对上。

沈嘉卉!顾寻洲在看清她的那一刹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她看起来并没太大变化,只是今日一身利落的正装,长发简单束起,比起学生时代的清新,更显出一份娴雅与稳重。

嘉卉对上他灼灼的视线,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而得体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曾经,她也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会慌乱,或许会感伤,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心头涌起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平静,宛如深秋的湖面,风过无痕。

反观顾寻洲,心底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多年未见,那些被时光覆盖的往事仿佛瞬间苏醒,带着温热的触感席卷而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撞击着。

“寻洲,”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鲍厅长的呼唤,瞬间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

顾寻洲迅速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端正面容,快步跟上了队伍的节奏。

“这位是我们办公室的顾主任。”鲍厅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真是年轻有为啊!”在场众人纷纷赞叹。言谈之间透露出,青阳县今后将成为省、市重点项目的关注区县,彼此的联系与合作必将日益密切。

众人很快在会议室落座,张县长随即开始了工作汇报。

直到这时,顾寻洲才得以稍作停顿。

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见嘉卉坐在对面,正专注地记录着会议内容。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她怎么会来到青阳这样偏远的地方?印象中,似乎有人提过她在市里工作,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变动?等会儿有机会得问问。

嘉卉也察觉到了顾寻洲的目光,但她并未在意。对她而言,往事已过,无需重提。她不明白他此刻的注视是何用意,但本着工作的原则,她并不希望与他再有过多交集。

整个议程推进得顺畅而紧凑。由于青阳县距离较远,鲍厅长一行决定用完午餐后再启程返回。

会议室里正分发着盒饭,沈嘉卉趁隙走到走廊接听电话,刚挂断转身,便看见顾寻洲静静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显然是在等她。看来今天这一面,终究是避不开了。

“嘉嘉,好久不见。”顾寻洲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顾主任,我们虽是同学,但其实并不算熟。单位里称呼职务就好,叫我小沈吧。”沈嘉卉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怎么会在这里工作?之前我试着联系过你,但一直没要到你的联系方式……”顾寻洲话还没说完,便被嘉卉轻声打断。

“顾主任,我在这里工作很正常。至于以前的事,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再联系的,也不必特意联系。”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推门走回了会议室,只留顾寻洲一人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沈嘉卉就是这样的人,外表永远礼貌周全,实则爱憎分明,心里自有一道清晰的底线与原则。

“顾主任,认识啊?”同行的同事见他与县里的人在交谈,随口问道。

“不认识,刚问了点事情。”顾寻洲笑了笑,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苦涩。

简单用完午饭后,鲍厅长一行便乘车离开了青阳县。

顾寻洲终究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再与嘉卉说上话,自然也未能问及联系方式。但他心想,既已知道她在哪儿工作,往后总有机会。

累了一整周的嘉卉,终于在周五傍晚得以准时下班,满心想着趁周末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迎接下周一的汇报。

没想到周日晚上身体就隐隐不适,腹部逐渐胀痛起来——她默默一算日期,果然生理期临近,再加上连续熬夜透支,这次似乎来得格外汹涌。

于是她早早躺下,试图靠睡眠缓解,谁知半夜腹痛骤然加剧,生理期也正式到来,疼得她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眼看这般情形,明天必然无法上班了,她只得强忍疼痛摸出手机,给张县长发消息请假,又挣扎着起身灌了个热水袋捂在肚子上。

重新躺回床上时,她忽然想起家里的止痛药早已吃完,只能独自在黑暗中挨着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这纠缠她多年的痛经,又一次在深夜肆虐开来。

次日一早,张国明看到嘉卉发来的请假信息,想到这姑娘连日的辛劳,心下理解,便独自前往市里进行工作汇报。

香林市,周一上午。

“李姐早呀!”张娜一踏进办公室就扬起一抹格外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整个人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李姐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自从上次两人吵得面红耳赤之后,她们已经好些天没搭过话,连路过都各自侧身避开。今天张娜竟主动跑来打招呼,心里不由地绷起一根弦——不知道这笑容背后,又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等会儿见到嘉卉,得提醒她多留个心眼。

可一直等到十一点,也没见到嘉卉的影子。正想找人问问,老秦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说:“今天只有张县长一个人来了,据说在里面待了很久,情况不太妙——刚才还听见叶市长发火呢。”

老秦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整间办公室顿时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微鸣,大家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敢出声。

市长办公室里,此时却是一片沉抑的安静。

“张县长,前两次的报告都还不错,这次是怎么回事?”叶昱修的声音并不高,却透着股寒意,“这是拿来应付我的?”

张国明坐在对面,一动不敢动。他从未见过叶市长如此严肃——以往即便有问题,也总是言辞含蓄,留有余地。

一旁静立的齐峰也是心绪纷乱。早上叶市长明明心情不错,还顺手整理了窗边那盆绿萝,怎么张县长一进来,气氛就急转直下?他悄悄看了眼领导的表情——那张一向沉静的脸上,此刻仿佛覆着一层薄霜。

“就这样吧。下周别再让我看到这样的材料。”

“是、是,市长,我马上让人修改,一定认真重写!”张国明连忙站起来,几乎是躬着身子接过文件,话都说得不太利索。他朝齐峰匆匆点头示意,便逃也似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叶昱修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他清楚自己今天情绪有些异常——语气太重,态度也太急。明明可以像以往那样,点到为止、留有余地,可刚才就是没能控制住那股莫名上涌的烦躁。

为什么?

——今早的情绪,起伏得有些过了。

别人或许看不明白,他却清楚自己为何失态。

沈嘉卉今天为什么没来?

这姑娘……是在躲着他,还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为什么她的缺席,能这样轻易搅动他的心境?

自己对她,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试图将思绪拉回正轨。可心底那一丝波澜,却像滴入静水的墨,缓缓晕开,一时难以平息。

回程的车上,张国明怎么也想不明白:今天的报告和方案明明与往常并无二致,怎么就偏偏挨了这么一顿狠批?

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他闭上眼,将每个细节在脑中一帧帧回放:同样的措辞,甚至同样的汇报节奏……忽然,他猛地坐直身子,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是了,唯一的不同,是沈嘉卉今天没来。

难道……难道真是因为少了她在场?可平时也没见她有多特别啊……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疯长。他渐渐觉得,自己或许在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隐形的脉络。是了,上次大领导来视察,好像确实在她身边多停了几秒;还有那几次汇报,……以前只觉得是巧合,如今串联起来,却隐隐透出另一番意味。

张国明缓缓靠回椅背,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恍然的笑意。看来,自己的仕途今后怕是要和这姑娘轻轻挂上钩了。无论自己的猜测是真是假,沈嘉卉就像一张藏在暗处的牌,既然眼下还握在自己手里,那不如就先稳稳打好。

下次,无论如何都得带上她,哪怕只让她静静坐在角落——万一她真是那缕能吹动风向的轻烟呢?

他突然觉得,今天这一顿骂,挨得也不算冤枉,甚至隐隐有些庆幸。在谁都还没嗅到气息的时候,他竟误打误撞,摸到了这潭深水底下第一块温暖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