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娜见沈嘉卉今天果然没来,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看来之前的种种揣测确实是自己多虑了,于是步履轻快地吃午饭去了。
老秦目送张县长面色难看地离开办公室,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赶忙给嘉卉发了条信息,委婉提醒她今早的汇报并不顺利,让她心里先有个底。
消息发出去大半天,却迟迟没等来回复,猜想大概正忙得脱不开身,便也没再多问。
直到晚饭时分,嘉卉才缓过劲来,点开手机一看,心里不由一紧:原来大领导竟然发了这么大火?暗自庆幸自己今天不在现场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心张县长会不会因此迁怒于自己。她赶忙给秦主任回了消息,简单表示自己已经知晓情况,多谢他的提醒。
接着又看到李姐发来的长信息,絮絮说起张娜近来忽冷忽热的态度,连同上周两人争执的细节也一一转述,末了还不忘叮嘱嘉卉务必小心谨慎,别轻信张娜表面那套说辞。
嘉卉听罢只觉得倦意翻涌,连多花一分心思在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上都嫌奢侈。张娜这人向来目的明确,仗着家境优渥,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优越感,表面功夫虽做得漂亮,可终究不是同路人。
何况自己如今正在挂职,既无意深交,也影响不到她的天地,索性就保持这般不近不远的距离,各自清净罢了。
夜色渐深,茶香袅袅,在昏黄暖光的笼罩下,二人对坐,杯中的茶水泛着温润的光泽。齐峰见四下静谧,只有他们二人,便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关切与试探,轻声问道:“昱哥,早上是怎么回事?难得见你发那么大的脾气。”
叶昱修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沉默地端起茶杯,唇线微微抿紧。白天的情绪起伏此刻仍在心头萦绕,此刻静下心来,思绪如杯中茶叶般沉沉浮浮——如果真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或许该先把她调回来?至少放在眼前,才能看清心底那份莫名的在意究竟源于何处。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他暗自摇头,现在连自己的心绪都还没理清,又怎么能轻率地把人家姑娘牵扯进来?万一只是一时错觉,岂不是平白扰乱了她的工作与生活。还是再等等吧,等一切都明朗些,再做决定也不迟。
见叶昱修久不出声,眉间似凝着化不开的思量,齐峰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提起下个月即将前往江沅县调研的安排,语调平实地聊起了行程的初步规划与可能关注的几个方向。
翌日清晨,嘉卉早早便到了办公室,等待着张县长的传唤。
“小沈,县长请你过去。”王主任推门进来唤她。
果然,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嘉卉定了定神,轻轻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
张县长正坐在办公桌后,见她进来,脸上随即浮起笑意,气氛倒比她预想的轻松许多。
“嘉卉,身体好些了吗?”张国明语气温和,眉目间带着关切。今日细看这姑娘,虽非浓艳夺目之美,却自有一份清雅含蓄的气质,如静水映月,实在难得。
嘉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暗自疑惑:莫非脸上沾了什么?她稳住心神,礼貌答道:“谢谢县长关心,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张国明点点头,将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昨天的报告,叶市长提了几点意见。你拿去和王主任他们再斟酌修改一下。”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下周一还是你随我一起去市里汇报。辛苦了。”
“应该的。”嘉卉连忙摇头,双手接过文件。走出办公室时,她仍有些恍惚——就这样结束了?
秦主任说的“挨训”,怎么瞧都不像啊……
最近这一系列接踵而至的事情,倒真把自己看得有些迷糊了,嘉卉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思量,眼下这情形,还是保持低调、谨慎行事为好。眼看着长假马上就要到了,得抓紧时间把手头的方案修改完善,之后才能安心放松休息。
正这么想着,刚走到楼道里,就迎面遇见了人事科的小林。她脸上带着好奇的笑意,开口便问:“嘉卉姐,听说你有个朋友在省资源厅工作呀?”
嘉卉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有些茫然,略带疑问地抬眼看了看她。小林接着压低声音解释道:“我早上偶然听到我们主任在接电话,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好像是想打听你的联系方式什么的……”
听完,嘉卉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只轻声应道:“不是很熟,算不上朋友。”
她心里默默转着念头——是上次自己说得不够明白,还是表达得不清楚?从前怎么没发觉,顾寻洲竟然也有脸皮这么厚的时候。这般再三打扰,实在显得有些掉价了。
果然,到了下午,嘉卉的手机如预料般响起——是顾寻洲打来的。
“顾主任,您究竟想做什么?”嘉卉难得失了耐性,语气里压着一股薄怒。
“嘉卉,我只是想问问……”电话那头,顾寻洲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犹豫。
“问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以后请不要再来电话。我这人是好说话,可你也该知道,真到了不好说话的时候,我也不会留情面。”嘉卉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没等对方再开口,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我只是想跟你说……”顾寻洲的话还未说完,听筒里已传来急促的忙音。
那句悬在唇边的道歉,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
盯着屏幕上那串刚刚存入的号码,嘉卉的指尖在“加入黑名单”选项上悬停了一瞬,随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九月中旬,香林市的夜晚依然被一股滞重的闷热牢牢笼罩,让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尖声喊了一句:“着火了!”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果然看见东南方向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那个位置……好像是勤耕饭店?”
“是它,开了好些年了,老字号啊!”
“哎哟真是!平时价格实在、味道也好,怎么突然就起这么大火?看这烟势,恐怕不小……”
议论声未落,远处已传来急促的鸣笛——不到五分钟,十几辆消防车呼啸而过,后面紧跟着数辆120救护车,救援反应堪称迅疾。
此刻,市政府大楼里,齐峰快步推开市长办公室的门,向叶昱修汇报:“市长,勤耕饭店发生火灾,消防和医疗队伍已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救援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
叶昱修立即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眉头深深蹙起,沉声道:“必须确保所有人员安全,一个都不能遗漏。”
他停顿片刻,又清晰而果断地补充:“通知所有班子成员,紧急开会。火灾后续的舆情发布、善后政策以及事故调查,每一项都要安排到位,尽快向社会作出交代。”
齐峰领命后迅速转身去传达通知,心中暗想:这恐怕不只是意外……昱哥上任后的第一起重大事故,看来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动手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叶昱修独自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火光映在天际,忽明忽暗。
他凝望着那个方向,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出手了,手段依旧如此卑劣,罔顾人命,只求搅动风云。静默间,桌上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来自京西市的号码。他接通电话,只听那头简短交代了几句,他缓缓回应:“嗯,情况我已掌握,后续会妥善处理。”
通话结束,他仍握着手机,眼底深处渐渐凝结起一片肃然的寒意。
那一夜,市政府的灯光久久未熄。领导班子会议结束后,多位市领导连夜赶赴火灾现场,指挥调度、慰问群众。
火光直至凌晨才被完全扑灭,焦味混杂着水汽弥漫在街区,但万幸的是,经反复核查,全体人员平安——这无疑是黑夜中最值得庆幸的消息。经济损失虽尚待评估,但只要人无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忙了一整夜的叶昱修,眉宇间已尽显疲态,身体在通宵工作的消耗下隐隐发出倦怠的信号,思维却仍被即将到来的新闻发布会牵引着高速运转,片刻不得停歇。
“昱哥,离发布会还有一会儿,您要不要先稍微休息一下?”齐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关切。
“不要紧。”叶昱修抬手捏了捏紧皱的眉心,试图缓解那股由内而外的沉重感,接着问道,“发布会的材料都准备了吗?”
“都已经准备好了,在这里,您请过目。”齐峰连忙递上文件夹。又听他继续叮嘱:“等发布会结束,立刻通知各部门召开紧急会议,我们必须把安全检查的每一项措施落到实处,绝不允许再出现这样的疏漏。”
好在上午的新闻发布会最终顺利举行。叶昱修在会上沉稳公布了火灾调查结果——事故起因是线路老化,同时严肃批评了相关监管部门的失职,并借此机会郑重宣布,将在全市范围内深入开展安全大检查,全面排查各类隐患,筑牢安全防线。
虽然对外统一口径是“电线老化”,但叶昱修心里清楚,这场火灾并非偶然——它是冲着自己来的。
等嘉卉看到相关报道时,发布会早已结束。她从视频报道中了解到,香林区发生的这场火灾火势颇大,一度蔓延至相邻厂房,幸而消防部门扑救及时,未造成人员伤亡,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画面中的叶昱修尽管言辞清晰、措辞严谨,每一个表态都显得稳重而有力,但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惫与紧绷的神色,依然难以遮掩。嘉卉望着新闻配图中他凝神发言的侧影,不禁轻声感叹:领导肩上所承担的压力与责任,果然远非常人所能想象,也绝非一般人能够轻易承受。
与此同时,香林市某处僻静的别墅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一个年长的男子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寒意。
站在他身后的黑衣男子缩了缩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与辩解:“哥,我只是想给他点下马威……没想到火会烧那么大。”
“下马威?给你脸了是不是?”年长男子骤然转身,眼神凌厉如刀,“上次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一切等上面的通知?叶昱修不是一般人,你这么做,万一被他顺藤摸瓜查过来,到时候别把我们都拖进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黑衣男子腿上。对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慌忙扶住一旁的茶几才稳住身子。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年长男子盯着他,语气愈发阴沉,“他刚开完发布会,宣布要全市安全大检查——这明显是要借题发挥,弄出个由头来查。你现在闹这一出,简直是往他手里递刀子!”
“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黑衣男子顿时惊慌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现在怎么办?你得保我啊!”
年长男子沉默了片刻,良久,他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先这样,最近什么都别动,等我消息。”
很快又到了汇报的日子,这次张国明打定主意要把嘉卉牢牢带在身边——美其名曰她对细节掌握得更清楚,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道关键时刻能挡在前面的“护身符”。
毕竟香林那边刚出了那么大的事,谁也说不准大领导会不会心情不佳,万一又被劈头盖脸一顿责骂,有她在旁边,至少还能多个人分担火力,缓一缓那可能直接冲他而来的紧张气氛。
还是一如既往地进入办公室,叶昱修看到两人进来,并未多说什么,只平静地抬了抬眼,示意他们坐下汇报。
整个过程顺畅得几乎出乎意料,张国明一边陈述,一边暗自感叹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一个隐约的念头却在这时悄然浮上心头——既然...,何不趁此机会再推进一步?不管了,先试试看,成或不成,至少能探一探领导真正的心思。
“叶市长,除了刚才汇报的内容,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向您请示一下。”张国明稍稍倾身,语气显得格外诚恳。
一旁的嘉卉原本正有些走神,思绪飘在别处,一听这话,不由得回过神來,悄悄瞥向张国明,心里琢磨着他究竟要请示什么。
叶昱修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青阳县的这个项目,我知道省市都非常重视,但它的周期性也很强,后续推进需要持续且紧密的跟进。”张国明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我想着,是不是可以让嘉卉回来参与协调?她对项目整体情况很熟,由我每天和她对接进展,再整理汇总报给您,这样信息传达会更顺畅、更高效。您看……”
话音刚落,嘉卉倏地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先投向叶昱修,随即又转向张国明,眼中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