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0:06:32

正德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宜嫁娶。

十七、八岁的英俊少年,手握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剑身如秋水般清冷,映照着他双目赤红、满面怒意的面容。

他挺立在大红花轿前,衣袖随风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拔剑而出。

“沈如初,我不允许你嫁给他。”

“沈如初,我不让你做妾了,八抬大轿娶你。你出来,跟我走。”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放弃侯府继承人之位,与你一同远走高飞,共度平凡人生,做一对寻常夫妻。”

一袭红衣的新郎,气宇轩昂地坐在轮椅上,被人缓缓推进那顶喜气洋洋的花轿。

“郑安远,若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官对你不客气。”

一旁帮忙接亲的郑侯爷又羞又恼,恨不得打个洞钻进去,混账东西,跑来抢他好兄弟的新娘子,回去直接打死。

喜悦的旋律再次奏响,完全吞没了郑安远在侧旁的竭力挣脱与嘶哑的呐喊,他眼睁睁看着新娘子被新郎牵着迈过谢太傅家的大门。

“抬回去,丢人现眼的玩意。”

郑侯爷一掌劈晕他,命护卫把他扔进马车拉回侯府。他要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定西侯府的继承人早换了。

一场闹剧结束,婚礼继续进行,拜堂的时候,谢夫人的脸色明显不好,强装笑意。

婚房,烛火“噼啪作响”,沈若初双手紧张的冒汗。她知道,郑安远今日闹这一出,不管他们过去有何纠葛,世人只会认定她是个不安分的闺阁女子。

谢云峥开口问道:“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谢云峥,太傅府的长子,27岁,状元郎出身,现任刑部尚书,是谢家继谢太傅之后最有出息的男子,谢家寄予他厚望。

可惜,去年查案,被贼人伤了腿,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皇上看重他的才华,并未让他在家休养,继续让他任刑部尚书。

他是大周朝有史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坐着上朝的官员。

“不悔。”沈若初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既如此,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做好谢家妇,我不会亏待你。”

谢云峥拿起玉如意掀开红盖头,冰肌玉骨,清丽出尘,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

美若天仙的容貌的确能魅惑众生,难怪郑安远不顾家人反对,宁愿放弃侯府继承人也要娶她。

沈若初抬头看向谢云峥,面如冠玉,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凌厉之气,让她不敢继续直视。

“我一会叫人送些吃的进来,不用等我。”

门再次被关上,沈若初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拿起桌上的茶水连喝了几杯,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刚卸下头冠,门被推开,一个年纪稍长的嬷嬷领着两个婢女,往桌上放下几盘精致的吃食。

嬷嬷说:“大少夫人,这是大少爷吩咐送来的。”

沈若初抓了几颗金瓜子塞到她手里,“多谢嬷嬷。”

嬷嬷满脸欢喜,“谢大少夫人赏,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老奴就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知道了。”

春桃不忿地说:“大少夫人,你就不该给她赏钱,你没见刚刚她的脸色,活像别人欠她银子,打心眼瞧不起你。”

“小鬼难缠,我们刚来,没必要和她们置气。要不然我又该多一条罪名,骄纵跋扈。”

春桃又小声蛐蛐,“她们刚在外面议论你的陪嫁都是不值钱的面子货,那些东西谢府的下人都不用。”

“外面都说谢府最重规矩和礼数,没想到下人能随意编排主子,看来也是徒有虚名。”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免得被人听了去,多生事端。”

春桃是沈若初外祖母给她的贴身婢女,她亲爹是安庆府城的同知,娘是京城将军府袁家的嫡女。

她娘在她十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不到半年,她爹娶了一位富商的女儿做继室,照顾年幼的她。

继母未曾苛待她,反而很照顾她,吃饭、穿衣,教养都是最好的。但对于继母而言,像是一个任务,并没有多少感情。

即便继母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依然对她悉心照料,就这样,她安然度过了十七个春秋。

变故出现在一次宴会上,有位权贵看上她,想娶她做贵妾,她不愿做妾,当晚上吊自杀。

可惜没死透,被人救下,关在院子里严加看管。在小轿来接她的当日,趁着府里松懈,背着个小包袱跑了。

千辛万苦到达京城将军府袁家,以为可以平淡过日,谁知大舅家的二儿子看到她,要娶她为妻。

大舅母不愿,闹得很大。

刚好大舅家的女儿袁清雅绝食闹退婚,她和谢云峥定亲两年,婚期已定好,谁知谢云峥出事,袁清雅不愿意嫁。

大舅母提出让沈若初嫁过去,袁老夫人很生气,大骂他们丧良心,折辱她唯一的外孙女。

沈若初寄人篱下,看够了白眼,也想逃离这里。她也怕亲爹找上门,带她回去。

袁家称袁清雅得了重病,不能履行婚约,两家商议后,同意沈若初嫁过去,于是婚书上就改成她的名字。

外祖母知道大舅母不会给她好好置办嫁妆,偷偷给她另外置办了一份,再三叮嘱,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沈若初翻看着盒子里的银票,金瓜子,金花生,房契、地契,泪如雨下。

她以为自己就像是房梁上的一粒尘埃,无人在意,随风飘扬,原来也是有人真心待她的。

沉思间,门被推开,谢云峥回来了,她起身走进,淡淡的酒气袭来,“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你先睡吧。”

“好,有需要叫我。”

沈若初听话的上床睡到最里面,侧身朝里,听见有人上床,她身体僵硬,吓得不敢动弹,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

直到身边人发出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谢云峥缓缓睁开眼,眸光微动,转头朝身侧扫去,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什么。他本无意娶妻,袁清雅突然病倒,他知道袁家想悔婚,也想趁此退了这桩婚事。

袁家提出让沈若初代嫁的时候,他是不愿意的。袁大将军找到他,用他心动的条件换沈若初嫁入谢家。

再三请求,他外甥女可怜,一定要善待她。

谢云峥同意了,但他母亲因此闹了很久,认为一个五品同知的女儿不配嫁入谢家。谢家是簪缨世家,功勋在身,门生众多,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

加上今日郑安远闹的这一出,他母亲更加不喜沈如初,还不知以后要如何闹腾。

他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望向枕边人呼呼大睡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无奈。也许她压根儿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对谢家人的态度也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