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0:30:16

上午的阳光慢慢变得有些灼人,透过玻璃窗,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投下明晃晃的、边缘清晰的光块。

沈青梧没在堂屋久留,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又把她睡的那个房间敞开通风。

搬了张板凳坐到后院背阴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本从行李中翻出的旧医书。

右边,沈白薇那间贴着“静”字的卧室,自家里其他人离开后,再未传出过任何声响。没有咳嗽,没有翻身,没有走动。

算了,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又不碍着她的事。

约莫过了个把小时,前院的门被拍得“哐哐”作响,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女声响起:“白薇!白薇!开门呀,是我!”

沈青梧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算了,又不是叫她。

虽然她没给沈白薇诊过脉,不敢妄断其症,但多年跟随奶奶行医,察言观色、望闻问切的基本功早已刻入本能。

村里初见,沈白薇面色虽白,但非病态的惨白或蜡黄,反而有一种精心养护的白皙;气息虽弱,但言语间中气接续没毛病。

那双眼睛,在垂泪或示弱时,瞳仁深处闪过的光亮,没有逃过她的观察。

或许她的身体真有些不足之症,但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风吹就倒,随时需要卧床。

过分的“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表演,或者一种等待。

沈青梧心下明了懒得深究。她垂眸,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药草图谱上。

别人爱装便装,只要不舞到她面前,碍不着她的事。

这世上的病,千奇百怪,有人病在身,有人病在心。

沈白薇属于哪一种,抑或兼而有之,都与她沈青梧无关。

拍门声持续着,夹杂着不耐的催促。

房间门被打开,接着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打开的响动。

哼,看来,沈白薇终于“醒”了。

“哎呀,你怎么才开门!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呢?”那女声清晰地传进来,带着熟稔的抱怨。

“小玲,你怎么来了?我……我有点不舒服。”沈白薇柔柔弱弱、带着歉意的声音,低下去的脸色并不怎么好。

“又不舒服?你啊,就是心思太重!走走走,别闷在屋里,陪我说话去!”那名叫小玲的女孩很活泼(或者说霸道),拉着沈白薇就屋里走。

两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

沈青梧坐在后院,被半开的门挡着身影,一时没注意到她。

“咦?白薇,你们家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沈叔叔和周阿姨上班去了?”

“嗯,都上班去了,青柏和青竹也出去玩了。”

“哦——”小玲拉长了调子,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那……你们家那个从山里接回来的妹妹呢?在家不?我早上可听我妈说了,你们家昨晚上演了一出大戏,为了她,你大哥都搬去宿舍了?真的假的?”

沈青梧垂下眼,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嘴角动了一下。

听谁说的?消息传得可真快。

沈白薇沉默了几秒,传来她带着无奈和些许委屈的叹息:“……小玲,你别这么说,青梧妹妹刚来,很多事不习惯。

房间的事……是我自己身体不好,总生病,爸妈才多照顾我一些。妹妹心里有想法,也是正常的。大哥他……也是不想爸妈为难。”

沈青梧并不是故意在偷听她们的谈话,只不过这墙也太不隔音了,而且这两人背后说人坏话,也不知道收敛点。

小玲的声音拔高,全是打抱不平的义愤:“这叫什么话!凭什么呀!白薇你就是太善良了!这房子要不是因为你爸是烈士,部队特殊照顾,沈叔叔能分到这么好的独栋?

她一个刚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凭什么一来就闹?还抢你的……哦不,是逼得青松哥搬走,重新安排房间?也太不懂事、太没规矩了吧!她在哪儿呢?我倒是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越说越气,好像沈白薇受了天大的委屈,撸袖子就要找人理论。

沈白薇连忙拉住她,声音急切又无奈:“小玲!别……你别这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说的……青梧妹妹她可能只是一时……”

嘴上劝阻,脚下半推半就地被周小玲拉着,两人径直穿过堂屋,朝着沈青梧那间新得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大敞着,穿堂风拂动着半旧的窗帘,屋内一览无余,被子叠得方正,虽然不如军营里那般棱角分明,但也透着一股利落。

不过就是,哪里有沈青梧的影子?

周小玲在门口刹住脚,探头往里一瞧,愣了:“咦?人呢?”

立马回头,狐疑地看向沈白薇,“白薇,你那个乡下来的妹妹呢?该不会跑出去了吧?”

沈白薇蹙起眉,脸上适时浮现出担忧和一点微妙的神色:“应该……不会吧?妈妈早上特意叮嘱过她,大院不熟悉,让她在家待着的。”

“不过……青梧妹妹性子独立,在老家野惯了,可能……不太习惯总待在一个地方,咱们这儿毕竟是军区,规矩多……”

“那可不好说!”小玲撇撇嘴,语气里的鄙夷更重,“她一个乡下来的,哪懂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规矩、脸面,她懂吗?万一跑出去冲撞了哪位首长,或者干了什么丢人的事,还不是得沈叔叔和周阿姨去收拾烂摊子?我看她就是……”

“就是什么?”沈青梧自己站了出来,截断了周小玲尚未说完全出口的刻薄臆测。

她背对着后院偏斜进来的、有些晃眼的天光,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瘦削,面容也罩在一层淡淡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唯独那双眼睛,正注视着她们,手里还拿着一本旧书。

也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刚才那番“可能跑出去”、“不懂规矩”、“会惹祸”的对话,她听到了没有?

周小玲脸上飞速掠过一丝被人当面撞破非议的尴尬,但这点尴尬瞬间就被更强烈的类似于权威被挑衅的恼怒所覆盖。

她下巴一扬,目光从上到下,像扫视什么物品一样掠过沈青梧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旧布鞋,以及手里那本破旧的线装书,眼底的轻视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对待乡下人的口吻,劈头就问:“喂!你就是沈青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