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她,没说话。
沉默被对方当成了怯懦。
周小玲更来劲了,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尖利:“听说你昨天一来就闹,还抢白薇的房间?你怎么这么厉害?山里头都教人抢东西吗?”
沈青梧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沈白薇。
周小玲被她沉默的注视弄得有些恼火:“你哑巴了?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跟白薇比?白薇温柔善良,学习又好,还是文工团的预备队员!
你呢?一个乡下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家能分到这个房子,你全家能住得这么舒坦,全是因为白薇是烈士子女,部队照顾!你不说感恩,还一来就欺负她?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沈青梧心里那点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漠然,渐渐凝成了一丝清晰的讥诮。
呵,她还以为沈白薇只是擅长扮柔弱、以退为进,原来在她心里,是这么定义自己与这个家的关系的。
房子,待遇,全是她沈白薇的“恩赐”,沈家所有人都该对她感恩戴德。
就是不知道,她口中应该感激涕零的“沈叔叔”和“周阿姨”,清不清楚他们百般呵护的养女,内心深处这份居高临下的“施舍者”心态?
眼见沈青梧还是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周小玲觉得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又羞又恼,忍不住伸手去推她肩膀:“你听见没有?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还是哑……”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沈青梧时,一直沉默的沈青梧终于动了,一手握住周小玲的手腕,对方下意识挣扎,但没能甩开。
她愕然抬头,对上沈青梧垂落的目光。沈青梧比她高了不止半个头,这会儿微微低头看她,逆着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竟莫名有种压迫感。
“哦?”
“你刚才说,这房子,是因为沈白薇才分到的。”
“还说,我们全家,都该对她感恩。”
她顿了顿,目光从小玲那张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圆脸上,移向她身后脸色变白的沈白薇身后,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这话——”
“你敢当着沈建国的面,再说一遍吗?”
周小玲愣住了,手腕上的力道,再加上她没料到沈青梧会这样反击,更没料到她会直呼自己父亲的名字,并且抛出这样一个尖锐的的问题。
她爸的级别是比沈建国的高不假,但在部队这个大体系里,有些话是绝对的禁忌,有些脸面是绝对不能撕破的。
这种话私下抱怨可以,当真摆到台面上,尤其是摆到当事人面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那不只是得罪人的问题,更是坏了规矩,她爸第一个饶不了她!
“你……你……” 周小玲的脸涨的通红,又惊又怒,手腕还被对方牢牢攥着,挣脱不开。
沈青梧不再看她,目光落在沈白薇脸上,那眼神就好像在说:看,这就是你搬来的“救兵”?你精心挑拨起来的“义愤”?不过如此。
沈白薇接收到她目光,身体晃了一下,连忙上前拉住小玲的胳膊:“小玲!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跟你乱说话的……青梧妹妹她刚来,心里有气,你千万别跟她计较……”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把小玲往后拉,眼泪恰到好处地盈满眼眶,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青梧这时才松开手,力道卸得干脆。周小玲猝不及防,被沈白薇拉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沈白薇,我有没有说过,你跟我没有关系,请不要叫我’妹妹‘,我听着,觉得恶心。”
沈白薇的哭哭泣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上血色褪尽。
沈青梧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视线扫过一旁揉着手腕、又惊又怒瞪着她的周小玲,
“还有,这个——”她朝周小玲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找来的……帮手,或者,用我们山里的话说,‘枪’。你自己想办法,让她从我家,离开。”
“不然的话,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了。我的方式,可没你们城里人这么……讲究。”
周小玲被沈青梧话里的冷意和隐含的威胁刺得一激灵,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攥紧的痛感,心里憋着的那股邪火混杂着难堪,烧得她满脸通红。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撂下几句狠话找补颜面,但被身旁的沈白薇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堂屋,穿过院子,踉踉跄跄地被推出院门。
直到走出沈家院子老远,拐过一排冬青树,周小玲才甩开沈白薇的手,胸脯剧烈起伏,圆脸上又是气愤又是委屈,还有些下不来台的羞恼。
“沈白薇!你怎么回事啊?”
“你看看你那个妹妹,啊?那是什么态度!简直就是个野蛮人!力气大得跟牛似的,还敢威胁人?她以为她是谁啊!”
沈白薇的眼眶还红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低下头,声音细弱又充满无奈的悲伤:“小玲,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还害你受气。我……我也不想的。”
“可是……可是青梧妹妹她……你也看到了,她心里有怨气。我爸妈总觉得亏欠了她,十几年没在身边,所以……所以很多时候,哪怕她过分些,他们也……
唉,她其实也挺可怜的,从小没爹娘在身边,在那种地方长大,也不太懂一些为人处事的方法……”
周小玲一听,非但没消气,反而觉得好朋友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怜?她哪里可怜了?我看她厉害得很!白薇,你就是太善良了!
她这明摆着是没把你放在眼里,也没把你爸妈的苦心当回事!刚来第一天就这么嚣张,以后还得了?这个家还有你的位置吗?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
“小玲!别!” 沈白薇慌忙拉住她的胳膊,脸上是真切的惊慌(至少看起来是),“千万别!她……她性子烈,万一再闹起来,传到爸妈耳朵里,或者……或者她真的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我……我怎么办?这个家,我本来就……”
周小玲看着她这副胆怯又无助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
“怕什么?有我在呢!她一个乡巴佬,还能翻了天去?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既给你出气,又不会让你难做。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沈白薇似乎还在犹豫:“可是……”
“别可是了!” 周小玲打断她,看了看天色,“行了,这事交给我,你身体也不好,赶紧回家歇着吧,别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沈白薇这才似乎勉强被说服,点了点头“那……那你小心点,千万别闹大了。”
“知道了,快回去吧。” 周小玲挥挥手,朝着自家方向走去,盘算该怎么“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青梧。
沈白薇站在原地,目送着周小玲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
脸上泫然欲泣的柔弱、惊惶无措的担忧,消失得干干净净。
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混合着冷意和算计的微光。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笑意底下的真实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