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才十五六岁,脸色苍白得病态,手腕瘦得像是风一吹就断,眼底却满是狠劲儿,像只被困在角落的狼崽,随时会扑上来咬人一口。
迟引月微微皱眉,心里有些发紧。
她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的敌意,但又觉得……这孩子活得太苦了,苦得连一点温暖都不敢接受。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劝,只是安静地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又端来一碗新的热粥,放在桌上,声音依旧温和:“你要是不想吃,我就先放这儿,等你饿了再喝。”
陆尧死死盯着她,眼里带着不信任,带着讥讽,甚至带着几分愤怒。
这人凭什么这么好?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信。
他不信迟府会有这样的人。
于是他恶意地勾起嘴角,低声道:“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啊?”
迟引月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了声:“我没想让你感激。”
陆尧盯着她,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可迟引月的眼神始终坦荡,没有丝毫施舍或怜悯,只有一种单纯的关心,像春日的微风,轻飘飘的,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他忽然烦躁起来,拽着被子把自己蒙住,闷声道:“滚。”
迟引月没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你伤得很重,先养好身体。”
然后,她起身,熄了烛火,留下一盏微亮的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恢复了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静静的。
陆尧躺在床上,半晌都没动。
他盯着天花板,心口莫名烦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半晌,他伸出手,摸到那碗粥,冷了。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最终咬紧牙,突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
第二天,陆尧开始折腾人了。
迟引月给他换药,他偏偏故意挣扎,差点把药碗打翻;让他好好休养,他就偷偷翻墙想跑,结果腿伤未愈,差点摔断骨头;丫鬟们给他端饭,他冷着脸扫在地上,直言“吃不惯你们迟府的东西”。
迟府的下人对他意见很大,连管家都劝:“小姐,这人心性不善,养在府里怕是个祸害。”
迟引月只是淡淡地笑道:“他确实有点调皮。不过他身上有伤,等养好了,他要走,我不会拦。”
陆尧听见这话,心里冷笑。
这人倒是装得挺像。
可惜,他又不会信。
这天夜里,迟引月在院中点着灯,翻着医书,桌上还放着一碗热汤。
陆尧刚从外面折腾完回来,满身泥污,眼神阴翳。
他站在门口,看着迟引月认认真真地看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柔和,唇色浅淡,整个人像是温润的玉。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手指蘸了点泥水,突然往书上一抹。
书页顿时被污渍染黑。
迟引月微微一愣,抬头看他。
陆尧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恶意的笑:“迟小姐,这书可是你最宝贝的,脏了,怎么办?”
他以为迟引月会生气,会责怪他,可迟引月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拿起帕子,淡淡地擦拭着书页,温声道:“没关系,脏了就擦一擦。”
“擦不掉呢?”
“那就抄一本。”
陆尧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不懂,这人怎么这么难惹?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怎么迟引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盯着迟引月,眼里闪过一丝烦躁,像只炸毛的野猫。
他低声道:“你恨迟府,我不怪你。”
“可你受了这么多苦,何必把自己活成这样?”
陆尧突然瞪她,像是被什么刺到了最敏感的地方,手指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半晌,他低声笑了一下,眼里满是嘲讽:“你迟引月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迟引月不语,只是缓缓起身,看着他,目光沉静。
“你不信我也好,恨我也罢。”
“但你伤还没好,哪怕要走,也等能走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留下一地狼藉。
陆尧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乱。
他咬着牙,盯着迟引月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情绪翻涌,像是愤怒,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莫名的躁动。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迟引月这晚做了个梦。
梦里,漫天风雪,她变成了流民,跪在迟府门前,双手合十,眼里满是恳求:“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吧。”
可面前的管家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她,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声音仿佛沾了寒霜:“陆尧,你算什么东西?”
她突然睁开眼,额间一片冷汗。
窗外天色微亮,屋内还燃着昨夜未熄的灯,微微摇曳着昏黄的光。她缓了缓气息,抬手按了按眉心,刚要起身,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她皱眉推开门,循声走去。
院子里,几个仆役正围成一圈,挡在台阶下,地上趴着几个乞丐,衣衫褴褛,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污渍,显然是昨夜翻墙进来的。
“小姐,这些叫花子偷偷摸摸地躲在厨房外头,想偷吃的,咱们要不要把他们赶出去?”
迟引月的眉心微微蹙起,走过去,蹲下身子,轻声问:“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乞丐们抬头,瑟缩着不敢说话。
管家连忙道:“这些人是城南巷子里的乞丐,整日偷鸡摸狗,不是什么好东西,少爷您最好别——”
“拿点热水和吃食来吧。”迟引月轻声打断。
仆役一愣,管家也有些为难:“小姐,您这样……”
“他们不过是饿了。”迟引月微微一笑,温声道:“迟府不缺这几口饭。”
她的话音不疾不徐,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温和力量,仆役们对视一眼,只得领命去拿吃食。乞丐们没想到会被如此对待,纷纷红了眼眶,磕头道谢:“谢迟小姐!谢迟小姐的大恩!”
迟引月摇摇头,伸手扶起他们,叮嘱道:“吃了饭,便快些离开吧,若是被官兵抓到,你们会受罚的。”
乞丐们连连点头,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幕,正好被院墙上的人尽收眼底。
陆尧坐在墙头,手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这厮…还真是个活菩萨。
他跃下墙,踢了踢其中一个乞丐的破碗,懒洋洋地笑:“迟小姐可真是菩萨心肠,什么阿猫阿狗都捡回家。”
乞丐们被这蛮横的一踢吓得连忙往后缩。
迟引月皱眉看向陆尧:“陆尧,你别吓他们。”
“吓?”陆尧啧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些乞丐,嗓音轻飘飘的:“他们这副贱骨头,吃你的,喝你的,还敢害怕?”
迟引月的神色微微一变:“陆尧——”
话未说完,陆尧已经随手抓起桌上的饭碗,“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米饭散了一地。
他转头,眼神狠戾:“你这么喜欢喂狗,那就喂好了。”